建筑的正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是印尼传统的甘美兰音乐,空灵,悠扬,在寂静中格外诡异。
沈清月停下脚步,心跳加速。她认得这音乐,梦里听过,在训练场的休息时间,林雪会放这种音乐,说能让人平静。
“她在里面等我们。”沈清月说。
苏婉握住她的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清月摇头,松开苏婉的手,独自朝建筑走去。苏婉想跟上,但沈清月回头,用眼神制止她。
“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你就走,别进来。”
“清月——”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沈清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有些话,我要当面问她。有些答案,我要亲眼看见。”
苏婉看着她,最终点头,退到一棵树后,隐蔽起来。
沈清月转身,走上台阶,走进那栋白色建筑。
大厅很宽敞,挑高至少三层,落地窗外是碧海蓝天。但沈清月的目光被墙壁吸引——整整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挂满了照片。
全是她。
婴儿时期的她,在育婴箱里,身上连着管线。
两三岁的她,摇摇晃晃学走路,林雪在身后张开双臂。
五六岁的她,穿着小号训练服,举着玩具枪。
十岁的她,在实验室里,认真地看着显微镜。
十五岁的她,坐在海边礁石上,侧脸看着远方,眼神迷茫。
二十岁的她,穿着白大褂,在档案室里整理文件。
二十五岁的她——就是现在,就在几天前,在肯达里码头,等待苏婉时的侧影。
每一张照片下都有日期,有注释,像一本用照片写成的成长日记。注释是林雪的笔迹,工整,冷静:
“清月第一次站立,2001年3月12日。”
“清月首次射击训练,2006年7月8日,命中率87%。”
“清月独立完成细胞培养实验,2016年11月3日。”
“清月表现出对自由的渴望,需加强心理干预,2023年5月20日。”
沈清月沿着墙慢慢走,看着这些照片,看着自己被记录、被观察、被设计的一生。最后,在墙壁尽头,最大的一张照片前,她停住。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火山脚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她在笑,很灿烂的笑,眼睛里闪着光。林雪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也在笑,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照片下写着一行字:
“我最完美的作品。生日快乐,我的清月。永远不要离开妈妈。”
日期是2019年3月12日。
沈清月盯着那个日期。2019年3月12日,正是苏婉在喀布尔执行任务,击毙那个女特工的日子。也是档案里记录的,沈清阳“死亡”的日子。
原来一切都在这一天交汇。
她伸手,想触摸那张照片,但手停在半空。然后她转身,看向大厅深处。
甘美兰音乐从那里传来。
她迈步,朝音乐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音乐声越来越清晰,是从尽头那扇双开门后传出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沈清月走到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是一个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架,中间是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两杯茶还冒着热气。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背对她,看着窗外的火山。长发披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身。
是林雪。
但又不是沈清月记忆中的林雪。这个女人更年轻,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光滑,眼神清澈。但那张脸,那种微笑,那种看她的眼神——和林雪一模一样。
“你来了,清月。”女人说,声音温柔,带着笑意,“茶刚泡好,是你最喜欢的茉莉花茶。坐。”
沈清月站着没动。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妈妈啊,清月。”女人微笑,“或者说,是你妈妈的……升级版。来,坐下,我们慢慢说。”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沈清月看着她,然后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她很远。女人也不介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你的过去,你的记忆,你的……姐姐。我都会告诉你。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女人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真的母亲,“清月,你真的快乐吗?和苏婉在一起,逃亡,躲藏,注射药物,每天活在恐惧中——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沈清月没回答。
“我可以给你真正的自由。”女人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可以清除你体内所有的干细胞,恢复你完整的记忆,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钱,让你和苏婉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平静地生活。没有追捕,没有药物,没有恐惧。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笑了,那笑容让沈清月脊背发凉。
“让我抱抱你。”女人说,张开双臂,“像真正的母女那样,拥抱一次。然后,我就给你自由。”
沈清月看着她,看着她张开的双臂,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疯狂的期待。
然后她站起来,后退一步。
“你不是林雪。”沈清月说,“林雪已经死了。你是她的克隆体,或者……意识转移的容器。但你不是她。你没有资格让我叫你妈妈。”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一点点,那笑容变成了另一种表情——冰冷,残忍,带着毁灭的欲望。
“真遗憾。”女人说,也站起来,“我本来想温柔一点的。但既然你不配合,那我们换一种方式。”
她拍了拍手。
书房两侧的暗门打开,走出六个女人。她们穿着一样的白色制服,身材、样貌、年龄都一样——都是沈清阳的克隆人。但她们的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像被线操控的木偶。
“带她去准备室。”女人说,声音冰冷,“是时候完成最后的仪式了。”
克隆人朝沈清月走来。
沈清月转身想跑,但书房的门已经关上。她背靠着门,看着那些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然后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是苏婉。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