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沉沉地往西边坠下去。
余晖从云层缝隙间筛落,将东边半边天烧成一片淡淡的绯红,西边却已显出灰蒙蒙的青黛色。
一个高大男子从昏暗堂屋中走出来,他身形颀长,逆着黄昏那最后一点霞光立在阶前。
檐影斜落在他半张脸上,愈发显出轮廓分明,气质孤峭。
“九……宁王殿下。”他略顿了顿,改口道:“还没有恭贺殿下封王,倒先叫殿下踏足寒舍了。”
李游逸站在阶下,闻言并不接话,只拿那双黑玛瑙似的眼睛望着他。褪去了白日的日光,他面上那层薄薄的血色便也褪尽了,一张精致面孔没了表情,倒像一个烧得极好的瓷娃娃——美则美矣,却冷冷的不带活气,漂亮得有几分骇人。
“你这话便是说谎了。”他淡淡道,“既然诚心贺我,为什么不先到我那儿去,反倒要我过来?”
“臣想着,殿下那里必定高朋满座,譬如刑部尚书等德高望重的大人们,应付起来个个累人。臣不便替殿下添这个麻烦,所以同他们错开些。”
崔竞澜仍旧是那副恭谨沉静的模样,语调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冰水,可细细听来,那水底竟隐约有几分涟漪般的调笑意味:“……殿下漏夜至此,想必是来瞧那只兔子的?”
李游逸也不看他,径自沿着崔府后花园的小径往前走,衣摆拂过路旁的草叶,发出沙沙轻响。
“我没有事,就不能来么?还是说,我与崔大人只能有公事上的交情?”李游逸并不看崔竞澜。他走得慢,声音也慢,悠然到每一个字都像是随手丢出去的,“或许,崔少卿自觉还不如一只兔子?”
这话已有些不像了。崔竞澜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身后半步,听他越说越不着边际,便截住了话头:“只要殿下想来,随时都可以来。只是臣这里寒薄,到底怠慢了殿下。”
“你同谁都是满口套话么?”
这便有些刁难的意味了。换作旁人,大约早已忙着辩白或赔罪,可崔竞只略略垂下眼睫,竟当真认真地想了几想,才开口道:“臣说话素来无味,不似殿下出语天然,毫无机心。臣有心想说些漂亮话,讨殿下欢心,却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拣些什么说。”
李游逸没有接话。
两人便这样并肩走着,晚风不疾不徐拂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温凉,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拳之距,衣袖偶尔轻轻擦过彼此的袖缘。
夜色缓缓降下来,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中丝丝缕缕洇开,将天地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纱。
一弯细细的蛾眉月挂在天边,清辉极淡,将塘水照出一层薄薄的银光,像在水面上碾碎了一把珍珠粉。
两道人影便在那白光上缓缓移着,忽而交叠,忽而分开。
李游逸望着一弯淡月在水中的倒影,忽然开口,声音比晚风还轻:“往年暑热之时总是心烦少寐,如今却惊悸悉除……我思量着,应许是多了崔大人在身侧。”
这话若换了旁人说,难免显出几分油滑冒犯,可偏偏……
崔竞澜对上了他的眼睛。
李游逸正微微偏着头看他,姿态随意而轻松,骨子里却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月光落进他眼里,点漆般的瞳仁里便亮起两粒星子,藏着活泼的、玩笑般的狡黠。
倒让崔竞澜忽地想起,面前这位宁王殿下现今不过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