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看向我，目光躲闪，像犯错的孩子。

所以父亲同他说过的，他即便不想，但也无力反抗。父亲答应了宗门的提亲，然后计划在我嫁入宗门前，剖出我的灵元，吞噬掉我的灵元，连锋也许就能得到霁雪的认可。然后他们再将一个真正的随时会死的废人，交给宗门，与宗门联姻。

我忍不住发起抖来，碧鲁栖迟和连锋仍然争吵不休，我却无心再听。

不知不觉间这一片的雾气几乎散尽，男子依旧站在原地，他的身体慢慢涌出星星点点的光，带着淡淡蓝光的细碎星子，如满天繁星坠落。他周围的地面上，绘制着繁复的图案，图案被挖成平整的沟渠，其中有水流涌动流淌。

星光照亮男子的双眼，双眸的黑色褪去，露出金眸竖瞳，看着冷然的双眼，温柔与悲伤却更加明晰地浮动。

他双唇开合，有些低哑的声音像是带着一丝恳求，他说:"别怕。"

所有的悲伤无力和绝望都在此刻清晰，眼泪簌簌而落，我回到了无数年幼的瞬间，如狂风巨浪中的孤舟，却又在此刻看见了海岸。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被自己创下的阵法困住。"男子自嘲般的道，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碧鲁栖迟难得露出了几分慌乱神色，警觉问道:"你是谁?竟这般口出狂言，你可知这阵法……"

"九星锁灵阵，"男子淡然道，"只是当初我不曾料想到人间能铸就霁雪剑，而雪獒会甘愿成为剑灵。"

"不可能，这阵法乃是神帝的弟子所创，神帝早就带着他的后代和弟子归墟了。"碧鲁栖迟高声说道，像是在昭告天下，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别白费力气，把作为阵眼的霁雪取出来，否则我强行破阵，怕是霁雪也不保。"

碧鲁栖迟看向剑身抖动的霁雪，呼吸有些急促。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我木讷地转向连锋和碧鲁栖迟。

"别听他故弄玄虚，他是破不了阵才这般说的，只要我们得到他的力量，就不用考虑这些。"连锋说道。

我擦了擦眼泪朝霁雪走去，伸手拔剑，碧鲁栖迟和连锋欲阻止，却又作罢了，因为我还是一如那日试剑仪式，不能将剑拔出半分。

"没有他，你什么也做不了。"连锋苦笑道。

"若不是他暗中相助，你杀不了尸蹩，不过还是要感谢他，若非他出手，我们大概都已经死了。"碧鲁栖迟这般说，脸上却只有冷意，不曾有感激神色。

原来他们都知道了，都发现了，只有我还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我几乎用尽了力气，却还是如蜉蝣撼大树，汗水和泪水一齐流下。

"你是谁?我好像认识你，为什么我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感到头隐隐作痛。

他的声音如近在咫尺的安抚:"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

一阵兽类的低吟声响起，响彻天地，地面震颤。我捂住耳朵，惊慌之余去看向连锋和碧鲁栖迟，他们二人却也是一副震惊神色。

阵中的男子冷笑：“所谓的名门正派，藏了不得了的东西。”

又是一阵低吟，我几乎站立不稳，连空气也为之震颤，碧鲁栖迟警惕地看向半空，神色凝重道：“有什么在撞击法阵。”

连锋的手已经握住了佩剑的剑柄，蓄势待发。

“小光，离开这里。”此前一派坦然的男子，也皱起了眉头，竖瞳微缩，看着我道。

小光？是叫我吗？我这么想着，身体竟已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这一次来的不是低吟，而是低吼，饱含愤怒与仇恨的吼声震得地动山摇，半空中一阵爆炸声传来，除了阵中男子，我们三个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妖气！”连锋已经拔出佩剑，看向狼狈起身的我，几乎是咆哮道，“还不快走！”

“怎么会有这么多妖？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碧鲁栖迟步步后退。

我转身亦步亦趋，只见一群人匆匆赶来，皆着霜白衣衫，还有那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一时间妖气铺天盖地，我转头去看连锋，他和碧鲁栖迟且战且退，却力不从心。无数妖兽张牙舞爪，如百鬼夜行。

我忍不住去看那困在阵中的男子，妖物皆绕开了他，绕开了法阵。他也在看着我，目光里透着担忧和焦急，他周身如繁星般的星子疯狂涌动起来，如万千流萤卷入风暴的漩涡，霁雪剑震颤，尖锐的剑鸣穿透了各类妖物的声音。

“是烛阴，还不起阵！挡住这些妖物！”为首的长老厉喝。

“栖迟，栖迟还在里面！还不快去把他带出来！快去，那可是你们的少宗主！”

一众宗门子弟排列开来，汇聚灵力重建御灵阵，另有几名弟子御风而行，从我身边飞掠而过，朝连锋和碧鲁栖迟而去。

“主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看见小葵朝我冲来，她的双手幻化出无数葵花，朝我身后砸去。

我这才看见，一头红了眼的狼妖朝我扑过来。

营救连锋和碧鲁栖迟的几名弟子中，有两名被妖群撕碎了，鲜血飞溅，他们的躯体连同惨叫被妖兽们一同吞入腹中。剩下的人，带着受伤的连锋和碧鲁栖迟，逃出了御灵阵。

刹那间，御灵阵结成，妖物们不甘心地撞向御灵阵，有的被弹开，有的则回身朝我扑来。

狼妖轻易将小葵按下，龇牙就要撕咬，我摸向腰间，这才想起佩剑早已折断，只得不管不顾撞向狼妖。狼妖起身将利爪挥向我，霎时我的脖颈和面颊都火辣辣地疼起来。

“主人……”我听见小葵的呼喊，转头去看，却已经没有了小葵的身影，徒剩几片黄色的花瓣飘零，妖兽们争抢啃噬着什么。

我和小葵，就像是饵料。奈何妖兽太多，饵料太少，无数妖兽将我围住，虎视眈眈，互露凶相。他们的獠牙滴血，恶臭将我裹挟。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蝼蚁般的身体，只能任由恐惧支配，我颤抖着后退半步，足下踩到了断剑。

“阿姊！”

撕心裂肺的吼声传来，时过境迁，我终于又听见连锋这般唤我了，只是，恐怕是最后一次听见了。我突然想起了他那日的愤怒，和他那日的质问。

“你就只想着这些吗？你是提线木偶吗？难道就从来没想过争取点什么？”

我抖若筛糠，弯腰捡起了断剑，想咬紧牙关，牙齿却止不住地打颤，我抿紧嘴唇，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哭出来。一股腥甜气味从胸腔翻涌而上，充斥着我的口鼻。

那些妖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它们森然的可怖的，满是杀戮欲望的兽眼。忽然它们一拥而上，断剑甚至没能碰到它们，只感到臂膀传来一阵寒意，我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了。

我想争取的，可是我什么也争取不到啊。肩膀传来烈火焚烧般的疼痛，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我听见了自己的惨叫声，我再也忍受不了地哭喊，声音盖过那一声声“阿姊”，盖过响彻云霄的尖锐剑鸣。

我在妖兽的争夺间被高高抛起，只感到腿脚和腰腹俱传来凉意，而后我感觉不到腿脚的存在了，腰腹间传来的痛楚，让我连呼喊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希望这一切早些结束。

耳边有什么炸开了，明明是白日，却有繁星弥漫，同样弥漫的，还有血色。

恍惚间我看见空中朝我而来的灰色身影，晕眩感传来，眼前的事物我已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近在咫尺的染血的森森白牙。恶臭袭来，而我湮没在黑暗里，去到了那恶臭的根源，成为了恶臭的一部分。

那一日，犹如天外来客的灰衣男子站在妖兽之间，双眼赤红，心如死灰。漫天飘落的星子是他四散的灵力，像一场落雪，像一场葬礼。他张开五指，掉落一旁的身有裂痕的霁雪，来到了他的手中。

斩妖剑被拿起，众妖溃散，剑光所过之处，妖群如麦浪倒伏，在妖兽的尸山里，男子满身血污地寻找着，不舍昼夜，找回和拼凑好了少女的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