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不是,都吐血了。”有人捂着嘴巴说道。
“谁说不是呢?只能说这赵老婆子克死丈夫又克死儿子,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滚出去,留在这儿不是害人吗?我估计小秋这姑娘也被传染上了。”
我顿觉得嗓子发干发痒,感到周围的黑暗中有可怖之物涌动。我手心生了汗,脚步虚浮地朝屋内走去,这熟悉的小屋,遮风避雨的地方,有照顾我保护我的奶奶在。我找到了她的所在,浓郁的腥甜味道充斥了这间小屋,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却躲开了我的手,我僵在原地。
屋外的谩骂声传来,愈演愈烈,拖着病躯的奶奶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而我像个无能的木偶。是我把这些人带来的,我像帮着他们欺负奶奶的帮凶。
“滚出去,别留在这里害人!”
“对啊,我可不想被传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这赵老婆子把家里人克死光了,捡了个命硬的现在又开始克我们了!”
“滚出去!”
“滚出去!”
……
我们被赶出了村子,连最后的小家也没有了。
离开了村子,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初冬的夜已经很冷了,我朝奶奶靠过去,奶奶又一次躲开了我。
“小秋。”奶奶疲惫的声音传来,不久前还说自己身子骨好的奶奶,现在却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无力的。
“奶奶……”我眼中含泪,“你不要我了吗?”
“你走吧。”
我浑身一僵,眼泪决堤:“我不走,我不走,奶奶,你别赶我走,我只是想让他们来帮忙,我没想到他们会赶我们走,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奶奶,我只是想照顾你,都怪我看不见……”
奶奶的手拍上我的背,不过拍了两下,又仓促地收了回去。
"傻孩子,我没有怪你,只是我得了肺痨,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和我待在一块儿,我还会传染给你,你走吧,我没能给你找到好归宿,以后的日子就全看你的造化了。"奶奶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向来喜欢说说笑笑的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不走,我不走,"我止住哭泣说道,"我可以照顾你……"
"照顾什么咳咳……我这煞星的命,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不能再造孽了,走吧,你走吧。"
"我不走……"
"咳咳你不走你想做什么?难道咳咳……要榨干老婆子最后一滴血吗?你都看不见你能照顾我什么?你给我走,我是要死了的人了,我要清静,我不想照顾你这个瞎子!"
有风吹过,风里似乎裹着冰雪,我几乎要冻僵了。奶奶说过的,下雪的时候是最冷的,是不是下雪了?所以我才冻僵了身体迈不开步子?而世界除了风雪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不要你照顾……不要赶我走……"我乞求道,眼泪滚滚而落。
过了很久很久,就在我害怕恐惧得要叫出声时,奶奶的脚步声响起了,沉重缓慢,一同响起的还有她叹息和剧烈的咳嗽。我循着声音跟着。
"唉,跟着我这个病鬼,连张屠户也不会来提亲了,"奶奶苦笑道。
她从来心软善良,只是不想把病传染给我罢了,可我也是真的在拖累她,我想也试着照顾她。
后来我们进了一座破庙,奶奶在破庙里烧起了火堆。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听着奶奶频繁响起的咳嗽。她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处,只远远地背过身去咳嗽。
自那以后,我们成了彻头彻尾的乞丐,连从前蹲守的地方也没法待了,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但我总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草药味,那个不知名的公子总能找到我们,总会给我们带来银钱,让我们不会挨饿。
奶奶咳出鲜血的日子越来越多,说话也越来越有气无力。她再也没有跟那位公子提过娶亲之事,却每日让我记住破庙去街市的路。她说那位公子看起来确有苦衷,但他心地善良,只要我每日去街上,得到他的银钱买些吃食,便不会饿死。
"苦命的孩子,"火堆的温暖里,奶奶虚弱的声音传来,“倒霉的事儿都被咱两碰见了,咳咳,你说人呐,不信命真的不行。”
我小声道:“我觉得我不倒霉,我碰见奶奶了,但是奶奶比较倒霉,碰见我了。”
奶奶噗嗤一声笑了:“傻姑娘,那一年我本来要死的,都说我是煞星是瘟神,把家里人都克死光了,我准备跳河,却发现一个盆飘了过来,盆里有个睡着个小孩儿,长得水灵灵的,就是衣服一看就是穷人家的,估计是养不起,我就想啊,这是老天爷给我机会赎罪了,把你抱回家我才知道你是看不见的,才知道那家人怎么舍得把孩子扔掉,要不是碰见你,我早就死了。”
奶奶居然没有咳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从前只说在河边捡到我,从来没有说过是想去投河。
我摇头道:“老天爷是告诉奶奶,你不是煞星,不是瘟神,要好好活着,你看你也没有克我,我看不见,但还是活得好好的。”
奶奶笑了,可我又似乎听见了她压抑的呜咽。
“奶奶……怎么了?”我摸索着想要过去。
奶奶突然咳嗽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也咳出来一般,我听见了一滩滩鲜血泼洒的声音。
“奶奶!”我手脚并用地朝那边爬过去。
“没……没事……别过来。”奶奶喘息着说道。
我的手摸到一片潮湿,浓郁的腥甜气味四处弥漫,我知道,那是奶奶的血。我不管不顾地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奶奶,她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别碰我……小秋……”
鲜血汩汩地从她的嘴角流出,我想阻止,却无能为力,它们从我的指缝和手上流走,仿佛嘲笑我的无能。
“大夫!我去喊人,喊人帮帮忙找大夫!”
奶奶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我的手,哀求道:“小秋……别去咳咳……奶奶……奶奶要走了……”
我突然没了力气,连哭喊的力气也没有了,无力地跪倒在地,眼泪哗哗而落,干哑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小秋……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