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无话，我举目四顾，看看满院的花，再看看阁楼，问道：“你一直一个人住吗？”

止岚看我一眼，又看向地上眯眼小憩的小狗。

“它来之前，你一个人住吗？”

止岚似乎不太愿意回答我，反问道：“你有见到其他人吗？”

“没有，那……那你住多久啦？”

“记不清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忍不住打量一番问道：“那你多大啦？”

止岚的回答还是淡淡：“记不清了。”

“那你住来这里之前在哪里啊？”

止岚顿了一下，抬头看天，若有所思道：“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随遇而安。”

我喝了一口热茶，茶水冲淡了板栗饼的甜腻，我感觉好不惬意，晃了晃脚后跟着地的脚丫，小声说道：“这就是缘分。”

“什么？”止岚转头看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大的楼，感觉好冷清啊，你一个人都做什么啊？你有其他朋友吗？”思及此我精神一震，“你的朋友是不是也和你一样？不是人类，还很厉害，会法术！”

我手舞足蹈的动静大概有点大，板栗饼落下一些碎屑，小狗抬头好奇地看向我。止岚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但他似乎不想再聊下去，拿起了面前的书，轻声道：“安静一些。”

满心好奇得不到纾解，我心痒难耐，只能一心吃板栗饼，没一会儿便觉得吃不下了。百无聊赖间，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脆响，迸出点点火星。

我双手撑着下巴，看止岚手上的书，他看得入神，将书的一边翻转卷起。他的手很好看，可是他手上方的字，却像蝌蚪一样，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我渐渐觉得眼睑沉重。

“止岚……”我懒洋洋地叫出声，忽感止岚移开了书看向我，我顿时睡意全无，“大人！你……你在看什么书啊？这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你看得好专心，很好看吗？”

“记录了一些东西的古书，你不识字？”止岚问道，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我却莫名有些脸红，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我……我没有学过，以前家里没有钱，根本请不起教书先生，我是……我也不是男孩子，也不能上学堂，现在……现在……”

我突然觉得有些伤感，其实我知道那些富商家的小姐都有自己的教书先生，都是才女，我却是连字也不认识一个，就算如今家境好起来了，父母也从未想过让我识文断字。

“现在想学吗？”止岚问道，他问得那么随意，就像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饭，那么理所当然。

“想啊，别人都会，我不会，还有人笑话我，有什么好笑的，我也会很多她们不会的……”

我看见止岚挥了挥手，从阁楼的窗户就飞出了笔墨纸砚，它们乖顺地落在小亭的桌上，我还没来及发出惊叹，止岚就放下了书卷说：“我教你。”

“教我？”谁能想到从小没钱读书识字，有钱了也没机会识字的，被那些饱读诗书的小姐们嘲笑的我，居然会有止岚做老师，想想她们再厉害，她们的教书先生不也就是凡夫俗子嘛。

我还没沾沾自喜多久，止岚的声音就无情传来，他说：“先学研墨。”

“啊？今天不用吃药吗？你不做你的灵药了吗？”

“没什么进展，你想入幻境？”

我看了一眼他那虽有了冷意却俊逸的脸，摇头。

“那先学什么字啊？止岚！”我想说学“止岚”二字，止岚看向我，我忙殷勤解释道，“止岚大人，你的名字怎么写啊？”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我总觉得止岚似笑非笑。他教我研墨，用笔蘸了墨汁，压好纸，执笔将他的名字写就。他心无旁骛，写字的样子如化开的春水。虽然我不懂书法，但他书写时如行云流水。那两个字眼，透着说不出的清逸，就像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我心道，这果然是他的名字。

待他写完，正要将笔放下，我忙不迭道：“还有……还有我的名字，你再教我自己的名字，就写在旁边，怎么写不下了……你的名字写得太大了，要不止岚大人你再写一张？”

他的竖瞳带着柔软的弧度，不解地看我一眼，却没说什么，只默默重新拿了纸，正要落笔，我便按捺不住惊喜大声道：“先写你的，你写小一点，然后在旁边写我的，我一起学。”

说完我分外心虚，其实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幼时外祖还未病逝之时，曾教过我。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止岚的笔下被勾勒，每一笔都是流畅的弧度和隐秘的心事，待写完，我看见我们两人的名字挨在一起，那么工整又亲密地待在一张纸上，心和脸都不自觉热了起来，捂着嘴偷笑。

万籁俱静，不知岁月流逝，唯有清风徐来，突然啪嗒一声响，只见笔尖上的墨汁落在了纸上，晕出一个豆大的墨点。我这才回过神，抬头去看，只见止岚低头看着身前的字，仿佛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