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师父其实不太爱搭理独一味叔叔,倒是独一味叔叔每每见到师父都很是高兴,找着机会都要和师父聊上几句,虽然师父表现得很淡漠,却已经是很给面子地有问必答了。
见我这一次无需寻找便自行回来,独一味叔叔有些意外,他在饭桌上突兀地问我师父受伤后可有喝些药酒,可有异样。我想起师父皱眉收起的那坛酒,说好像没喝。我也想问些什么,一味叔叔却说起了其他。
晚上喝完药我便休息了,却辗转难眠,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有悖伦常”的字样也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师父来接我了,我觉得苦涩,金豆在院门前摇着尾巴接我们,我觉得苦涩,不过我看它只是想接师父罢了。冬天了,除了师父用灵力滋养的夜息香,草木都开始凋零,我开始觉得既冷又苦涩。
一日师父说要带我们去镇上的酒楼吃饭,金豆欢呼雀跃,其实我也挺高兴,可是冬日的寒冷和内心的苦涩让这高兴也大打折扣,我兴致恹恹地下了楼。
师父从蓄灵囊里取出一件桃花色的狐裘,展开要给我披上,我看着师父因竖瞳更显邪魅的面颊,“有悖伦常”四个字闪电一般击中了我,我躲开了他的手。
他诧异看着我,狐裘在空中摇了摇,显出落寞凄凉之感。我居然在那双常年冰冷,最近却越发温柔起来的双瞳里,看见了一些悲伤,谁会相信大魔头的眼中会有悲伤。
我不敢再看他一眼,说话如蚊子嗡嗡道:“师父,我自己来。”
他沉默着将狐裘递给我。
师父精通风行术,不像那一日不请自来的那个魔女,居然还要借符咒的力量。所以我们眨眼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镇上。
街市很是热闹,虽寒意十足却晴空万里,商贩分列两边,吃的玩的应有尽有。师父让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可以买下。
可不知怎么,就如去年一般,这寒意让我感到心有不安,甚至焦躁。平日里对这些垂涎三尺的我,此刻只感到心慌,毫无兴致。
师父已经给我准备了足够厚实的衣衫,也有灵力护体,却无济于事。师父说因为我的原身是熔岩仙人掌,是火属之物,冬日才会格外不适。
我想到自己站在常年燃烧着火焰的幽金山上,只感到温暖,飞天烫得直跺脚,师父压根不愿意靠近,便觉得此话有理。
我不愿在热闹却寒冷的集市多待,师父便直接带我们去了酒楼,不想却被酒楼的小二拦在了门前。
“客官,你们能来我们醉仙居,是我们酒楼的荣幸,但是这狗不能进去,这不合规矩……”
小二喋喋不休,师父皱眉冷冷道:“你哪只眼睛看见狗了?”
我低头一看,是啊,哪里还有狗,在我和师父中间的是个蓝衣小少年,肌肤白净,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小二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最后只能安慰自己大概是看错了,然后躬身邀请我们进去。
而我更是几乎要惊掉下巴,少年蹦跳着进了屋,突然转头看我,熟悉的清澈的双眸里,是熟悉的喜悦与得意,还有熟悉的白眼,我按捺住震惊,心道他果然是金豆。
我们进了楼上雅间,师父要了清茶,坐到了窗边,看着楼下喧嚣的街道,若有所思。金豆也兴致勃勃地跟着一起往街上看。
屋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小二倒完茶便退了出去。我正欲开口,一个满脸带笑的堂倌推门而入,我忙将话吞回肚子里。
他将毛巾甩到肩上,面露殷勤,声如洪钟:“三位贵客,今儿个立冬,可以尝尝我们店里的招牌姜杞炖鲤鱼,姜驱寒,杞明目,立冬虽非鲤鱼最肥时,但小店的鲤鱼是特意养在温泉池里,立冬吃它,比别家更鲜三分。”
堂倌舌灿莲花,我则是食指大动,方才进来这酒楼,便觉香气四溢,顿时心中苦闷也无暇顾及。
“来一份。”师父不假思索道。
“好咧,客官,小店的当归羊肉煲也是一绝,羊肉酥烂,当归回甘,一碗下肚,寒气全消,”见我目光灼灼,堂倌干脆转向我,“最适合姑娘家在这冬天来一碗了。”
“来一份。”师父道。
堂倌越发来了精神,对着我声情并茂道:“本店还有最近新上的菜,陈年火腿煨冬笋,这火腿可是用古法腌了足足三年,油脂透亮,鲜香扑鼻,配上时下最鲜嫩的冬笋……”
我再也不记得进门前的不适和烦忧,只听着堂倌的描述满脸憧憬。
“不用说了,”师父的声音淡淡,让堂倌和我都如同被泼了凉水,师父却说道,“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上一份。”
“啊?师父,我们吃不完呀。”我喜悦难以自持,扭捏道。
“难得出来,都尝尝。”
“哎哟这位爷真豪气,咱们醉仙居的招牌菜保证你吃了这回想下回……这位小少爷您擦擦口水。”
堂倌从袖中抽出一方绣帕,朝金豆的方向送去,我转头就看见金豆张着嘴,舌头微微吐出,口水摇摇欲坠,此时他的尾巴若是未隐去,那必然是摇得如同狂风中乱舞的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我忍不住看向窗外,阳光灿烂,想必闹市中的人被这样的日光照着,会感到很温暖。可毕竟已到冬日,百木凋零,本处处可见的狗尾巴草,不见了踪迹。悲伤袭来,我总觉得好像忘掉了什么,狗尾巴草有什么特别的?冬天什么都枯萎了,别说是它了,再说了,今年枯萎了,明年春风吹又生。可是,今年的狗尾巴草还是去年的狗尾巴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