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早餐店准时打烊。三人洗碗擦桌、扫地拖地、清点食材,为第二天做准备,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收尾。
“晚晚,快去学校,别迟到了。”林婉连忙催促。
“好,那我走了。”夏晚换下工作服,背上书包,“爸、妈,你们也回去歇歇,下午别太累。”
走出店门,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夏家早餐”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父母在店内忙碌的身影虽显疲惫,却异常坚定。
这就是她的家。
她的父母。
她的全部。
她会拼了命。
拼了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拼了命,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夏晚转身朝着学校走去,脚步轻快而沉稳。
海城职业技术学院,体育教育专业,专科三年。
学校不大,甚至有些破旧。八十年代的教学楼墙皮斑驳,操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篮球架锈迹斑斑,单双杠轻轻一摇就晃悠。
可夏晚一点也不嫌弃。
她很清楚,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机会。
走进教室,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班里一共二十多人,男生占大多数,女生寥寥无几,有人聊天,有人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气氛散漫随意。
夏晚没有参与,安安静静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体育概论,讲课的王教授年近五十,态度和蔼,讲得浅显易懂。夏晚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即便内容基础,她也不敢有半分马虎——她底子差,只能比别人更拼。
第二节课运动解剖学,内容专业又晦涩,新名词一个接一个,夏晚听得有些吃力,却依旧咬牙坚持。听不懂就先记下来,下课再查、再问,一点点啃。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
食堂简陋,菜品便宜,素菜一块,荤菜两块,米饭五毛。夏晚只要了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饭,一共一块五。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菜偏咸,饭偏硬,可她吃得格外香。
这是她自己挣的钱买的饭,不丢人,不可怜,只是最真实的生活。
“同学,这儿有人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夏晚抬头,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皮肤偏黑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桌旁,扎着简单马尾,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白,眼神却干净又明亮。
“没人,坐吧。”
女生坐下便低头快速吃饭,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夏晚看着她,不由自主想起从前挑剔浪费的自己,心里一阵酸涩。
“你也是体育教育一班的吗?”女生先开口,露出一对小虎牙。
“嗯,我是。”
“我叫陈小雨,你呢?”
“夏晚。”
“夏晚,名字真好听。”陈小雨笑了笑,“你家在附近?”
“嗯,就住旁边小区。”
“那真好,不用住校,能省不少。”陈小雨语气自然,没有半分自卑,“我家农村的,住校太贵,在外面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三百,便宜。”
地下室。
月租三百。
夏晚心口猛地一紧。
她看着眼前黑瘦却眼神倔强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算最惨的那一个。
至少她还有家,有父母,有一间小小的早餐店。
“你……家里……”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就不管我了。”陈小雨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靠助学贷款上学,平时打打工,够养活自己。”
够养活自己。
简单五个字,重重砸在夏晚心上。
比起陈小雨无依无靠的挣扎,她至少还有父母可以依靠,有归处可以回。
“你真的很厉害。”夏晚由衷地说。
“都是被逼的。”陈小雨轻轻一笑,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不过靠自己,心里踏实。”
靠自己,踏实。
夏晚心头一暖,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两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人,终于遇见了可以并肩走的同伴。
“以后,我们一起努力。”
“好,一起努力。”陈小雨眼睛亮得像星星。
从这天起,夏晚和陈小雨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工,一起学习。陈小雨聪明刻苦,经常帮夏晚补习功课;夏晚细心勤快,总帮她占座、打饭、整理笔记。
她们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在艰难的日子里彼此取暖。
像石缝里的两棵小草,紧紧依靠,拼命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晚上,夏晚照常去健身房教游泳。
孩子们依旧天真活泼,她泡在微凉的水里,托着小小的身体,耐心教他们漂浮、蹬腿、划水。身体很累,心却格外安稳。
她在教孩子,在挣钱,在认真地活下去。
“夏老师!我学会啦!”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扑腾着水花大喊。
“真棒,明天继续加油。”夏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被人需要的感觉,原来这么踏实。
原来她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下班时已是夜里九点。
夏晚换下泳衣,走出健身房,夜色深沉,街灯昏黄,晚风带着凉意。她又累又饿,双腿沉重,可内心异常平静。
她没有坐车,一路步行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早餐店的灯还亮着。
夏建国在擦桌子,林婉在拖地,两人脸上带着疲惫,却也藏着满足的笑意,低声说着今天的生意。
夏晚站在暗处,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却无比真实、温暖。
她知道,她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依旧很难,依旧很累,依旧看不清远方的尽头。
但她有了家,有了父母,有了朋友,有了小店,有了扎扎实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