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绷的嘴角。脱下外套,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清晰的锁骨,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看起来还是很瘦,脸色很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只是眼神依旧清冷,没有一丝温度。
“陆老师。”夏晚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发抖,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衣角。
陆则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她上周的作业,语气平淡:“上周的作业,完成了吗?”
“完成了。”夏晚慌忙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作业本,递了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脸颊又红了起来。
陆则接过作业本,快速浏览起来,指尖握着那支磨掉漆的黑色塑料笔,偶尔用笔尖点一下纸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夏晚的心上。
夏晚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盯着他握笔的手指,盯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盯着他脸上淡淡的专注。她的手,一直放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她想把那支钢笔送给他,现在就想。
“这道题,错了。”陆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也打破了她的思绪。他用笔尖点着一道物理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电磁感应的公式代错了,思路没问题,细节太粗心。重做。”
“哦……好。”夏晚慌忙接过习题册,低下头,假装看题,可她的脑子很乱,根本看不进去一个字。那些公式、那些步骤,在她眼里,都变成了陆则的身影,变成了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陆则,瞟向他握笔的手,瞟向他那支漏墨的黑色塑料笔,心里的执念,越来越深。
“专心。”陆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可夏晚却听出了里面的不耐烦,那语气,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像在驱赶一个多余的麻烦。
“对不起。”夏晚慌忙低下头,脸颊发烫,心里又酸又涩,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专心看题,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夏晚的心,一直悬着,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飞快。她一边假装做题,一边偷偷观察着陆则,看着他认真批改作业的样子,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指尖那支磨掉漆的笔,心里的勇气,一点点积攒,又一点点消散。
“时间到了。”陆则突然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显然是不想多待一秒钟。
夏晚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才一个小时?她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还没来得及把礼物送出去,他就要走了。
“这周的作业,数学两套卷子,物理三套,化学两套,英语每天五十个单词,语文一篇文言文翻译。”陆则一边说,一边把作业清单递过来,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下周这个时候,我过来检查,不许再粗心。”
“好。”夏晚接过清单,手指紧紧攥着纸张,指尖发白,纸张被她攥得皱了起来。她看着陆则收拾东西,看着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看着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看着他转身就要走,心底的勇气,终于在最后一刻,爆发了出来。
“陆老师!”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很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则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还有事?”
“我……我……”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腿在发软,全身都在抖,连声音都在打颤。她看着陆则清冷的眼神,看着他疏离的表情,心里的勇气,又开始一点点消散。
“说。”陆则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敷衍。
“我……我给你买了支笔。”夏晚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小,很抖,几乎要被墙上的钟表声盖过,“是……是圣诞礼物。不贵的,就……就一支普通的笔。你……你收下吧。”
她说完,不敢看陆则的眼睛,慌忙转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礼盒,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递到陆则面前。
礼盒很小,很轻,但在她手里,却像有千斤重。那里面装的,是她卑微的喜欢,是她小心翼翼的期待,是她拼尽全力的勇气。
陆则没有接。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看着她通红的脸、闪烁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疏离,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片冰冷的平静。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夏晚剧烈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我说过,我不需要。”陆则最终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夏晚的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夏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可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可这是……这是我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没花家里的钱。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用支好点的笔,你那支笔……都漏墨了,写起来很不方便……”
“漏墨也能用。”陆则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夏晚,我再说一次,我们只是家教和学生的关系。你不用送我礼物,我也不需要。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不是把心思花在这些有的没的上面。明白吗?”
明白。
她当然明白。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
可明白有什么用?心不听使唤,喜欢不受控制,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呼吸,让她无法放弃。
“陆老师,你就收下吧。”夏晚的声音又抖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越积越多,可她还是强忍着,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就……就这一次。以后……以后我不会再送你任何东西了,我保证。我只是……只是想送你一份圣诞礼物,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陆则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她的脸显得很小,很稚嫩,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指尖紧紧攥着礼盒,指节发白,全身都在抖,像秋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脆弱,无助,又带着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可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很冷,冷得像窗外的雪:“夏晚,你听我说。我不收你的礼物,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牵扯。我是你的家教,你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你送我礼物,会模糊我们之间的界限,会让你产生不该有的幻想,这对你,对我,都不好。你懂吗?”
不该有的幻想。
这六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夏晚的心脏,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期待。
是啊,她确实有很多不该有的幻想。
幻想他能多看她一眼,幻想他能对她温柔一点,幻想他能发现她的努力,幻想他……能喜欢她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那只是幻想。
永远不可能成真的幻想。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喜欢他,知道她存着不该有的心思,知道她那些笨拙的讨好、小心翼翼的靠近,都是因为那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所以他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划清界限,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把她的心意,一点点碾碎,踩在脚下。
因为他不在乎。
因为他不喜欢。
因为她,只是他的学生。
仅此而已。
“我懂了。”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害怕。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哭闹,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缓缓收回手,把礼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抱着自己破碎的心脏,“对不起,陆老师。我……我以后不会了,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嗯。”陆则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拿起帆布包和外套,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那我走了,下周见。”
“陆老师。”夏晚突然叫住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语气平淡:“还有事?”
“圣诞快乐。”夏晚说,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勉强,很难看,带着一丝卑微,一丝绝望,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释然,“祝你……一切都好。”
陆则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嗯,你也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夏晚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涌了出来,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怀里的礼盒上,晕开了银色的丝带,晕开了一片冰凉。
她没有蹲下身放声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站着,抱着那个没送出去的礼盒,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流淌,像窗外无声的雪花,冰冷而绝望。
他说“不该有这种牵扯”。
他说“会模糊界限”。
他说“会让你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他把所有的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给她留一丝幻想,不给她留一丝余地。他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她最残忍的拒绝。
夏晚缓缓走到书桌前,慢慢坐下,把礼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静静躺在黑色的绒布上,依旧闪着低调而温柔的光泽,像她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喜欢。贺卡掉了出来,摊开在桌上,上面那行“祝你前程似锦”,显得格外刺眼。
她拿起钢笔,握在手里,笔身很凉,很滑,像握着一块冰,冻得她指尖发麻。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很轻地写了一个“陆”字,笔尖流畅,出墨均匀,字迹清晰有力,和他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真的是一支好笔。
可惜,他不想要。
夏晚盯着那个“陆”字,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然后,她拿起橡皮,很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字擦掉,擦得很干净,很彻底,像从来没写过一样,像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一样。
她把钢笔重新放回礼盒,盖好盖子,系好丝带,然后拉开书桌最深处的抽屉,把礼盒放了进去,锁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像是锁住了那份卑微的喜欢,锁住了那些不该有的幻想,锁住了心底那股撕心裂肺的疼。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依旧在无声地流淌,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城市。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无声的眼泪,只有那份被锁在抽屉里,永远送不出去的礼物,和那份卑微到尘埃里,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喜欢。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能抱有任何幻想了。她要好好努力,好好学习,不是为了靠近他,不是为了让他多看她一眼,只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份被碾碎的尊严,为了不辜负自己这段时间的拼命和坚持。
可她也知道,有些喜欢,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彻底清除。它会藏在心底最深处,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冒出来,刺得她心脏发疼,提醒着她,曾经,她那么卑微地喜欢过一个人,那么拼命地追逐过一束光,哪怕,那束光,从来没有为她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