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反复默念。
夏晚,不能哭。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任由委屈和酸涩在心底蔓延,直到浑身都变得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停了。夏晚缓缓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强迫自己看向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可它们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活过来一样,怎么也进不了脑子。她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只有书店里的那一幕,反复在眼前回放,挥之不去。
陆则温和的眼神。
女生亲昵的语气。
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
“砰!”
夏晚再也忍不住,把笔狠狠摔在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自作多情、自不量力的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褪去,夜幕慢慢笼罩了整座城市。夏晚一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微微颤抖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
直到门外传来林婉的敲门声,她才勉强抬起头,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晚晚,六点了,陆老师应该快来了。”林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知道了。”夏晚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依旧红肿的眼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样的模样,根本没法见陆则。她快步走到冰箱前,拿出冰袋,裹上毛巾,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慢慢缓解了肿胀和疼痛。敷了十分钟,眼睛的红肿消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算了,就这样吧。
夏晚放下冰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心里的那根刺,却深深扎在那里,一动就疼,让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不快不慢,和陆则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规律的疏离。
“进。”夏晚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可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被推开,陆则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肩膀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显然是直接从外面赶过来的。他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系得整齐,依旧是那个清冷又疏离的模样。
夏晚的目光落在那件熟悉的衬衫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下午在书店里,他穿深蓝色呢子大衣的模样——那样好看,那样耀眼,那样……不属于她。
“陆老师。”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
陆则看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感冒了?”
“没有,就是嗓子有点干。”夏晚低下头,飞快地翻开作业本,把本子推到他面前,避开了他的目光,“今天的作业,你看一下。”
陆则接过作业本,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红笔,开始批改。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清晰又刺耳。
夏晚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和下午在书店里的模样一样专注,可眼神里的温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种她熟悉的、淡淡的疏离。
也对,那才是他对她该有的态度。
夏晚心里一疼,赶紧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又开始掐进掌心。
“数学有进步,最后这道大题思路是对的,就是计算的时候粗心了,下次注意。”陆则批改完作业,抬起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物理错得有点多,电场这部分还是没掌握好,我们今天重点讲这个。”
“嗯。”夏晚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依旧没有抬头。
陆则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她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问问题,也没有偷偷看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低落。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翻开物理课本,指尖指着知识点,缓缓讲了起来。
接下来的补习,夏晚全程心不在焉。陆则讲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见,可它们像是散了架一样,根本连不成句子,更进不了脑子。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看着他手背上清晰的筋络,看着他指尖转动笔杆的模样,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下午在书店,那个女生手里也拿着笔,在书上认真地勾画着,他们一起讨论着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问题,那样的默契,那样的和谐。
而她,连最基础的物理题都听不懂,连跟上他的脚步,都觉得那么难。
“夏晚。”
陆则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夏晚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攥紧了笔。
“我刚才讲的,你听懂了吗?”陆则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可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听、听懂了。”夏晚心虚地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赶紧低下头,盯着课本。
“那你把这道题做一遍。”陆则没有多问,只是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指尖指着其中一道题。
夏晚看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连题目都看不懂。她咬着笔杆,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微微颤抖,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
“不会?”陆则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责备,却让夏晚更加心虚。
她硬着头皮,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涨得通红,满心都是愧疚和难堪。
陆则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解题步骤。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格外清晰,标注得也很详细,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在看。
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着他写下的每一个步骤,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的脸,瞟向他微微抿起的唇,瞟向他偶尔滚动的喉结。
真没出息。
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人家下午和那么优秀的女生在一起,相处得那么融洽,晚上还要来给你这个学渣补课,说不定早就不耐烦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胡思乱想,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懂了吗?”陆则写完最后一步,抬起头看向她,语气缓和了几分。
“懂了。”夏晚小声说,赶紧收回目光,拿起笔,开始做题。虽然思路还是磕磕绊绊,偶尔还要停顿一下,回想他刚才讲的步骤,但至少,能慢慢做出来了。
做完后,陆则拿过来,快速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对了,下次注意计算,别再粗心了。”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要是放在以前,夏晚肯定会开心一晚上,会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可现在,她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满满的酸涩和委屈。
原来,他对她的那点耐心和温和,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只是出于家教对学生的责任。而她,却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是属于她的特别,是他对她不一样的态度。
多可笑,多可悲。
八点半,补习准时结束。陆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明天周日,还是老时间。”
“好。”夏晚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则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陆老师。”
陆则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回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你下午……”夏晚咬了咬嘴唇,鼓起全身的勇气,才把话说出口,“你去书店了吗?”
陆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嗯,去了趟书店,找几本书。”
“和……朋友一起?”夏晚的声音更轻了,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脏跳得飞快,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说不是,害怕他说是。
陆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像一盆冰冷的冷水,从头到脚,把夏晚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几乎要把衣角攥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是你同学吗?”
陆则沉默了几秒,看着她低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嗯,大学同学,一起学临床的。”
大学同学,一起学临床的。
同一个专业,同一个世界,有共同的追求和未来。
夏晚心里的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寸,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缓缓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满满的酸涩:“那她一定很优秀吧?”
陆则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嗯,她很优秀,很努力。”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羽绒服的衣角被风吹起,很快,他清瘦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院子的尽头。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直到冷风再次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得刺骨。
像这个没有星光的冬天的夜晚,寒凉刺骨,没有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