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灼眼的灯光,唤醒了贺铮最不堪的记忆。
他重生了,但重生在他前世最狼狈的时候。
记忆中那股熟悉的热潮正在迅速扩散向他的全身,耳边重重叠叠充斥着的回响既远又近,模糊得恍若隔世,又清晰得让他全身都刺痛不已。
“畜生”“人渣”“衣冠禽兽”“猪狗不如”“活着都是浪费空气”。
这些都是前世贴在他身上的,最屈辱的标签。
他不敢说自己全然无罪,哪怕他从始至终都是被设计的猎物。慈善机构养大的孤儿,凭天赋拿到预备机师资格的穷小子,就因为成绩压过了权贵的私生子,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前夕,就被一杯掺了药的水,毁掉了所有关于星空与机甲的梦想。
他在泥泞里挣扎了五年,燃尽了半条命,才改名换姓站到了能触碰真相的地方。却看见当年递水的 “兄弟” 成了受勋的英雄机师,做伪证的同学家庭圆满,那个毁了他的私生子,站在演讲台上畅谈着公平与正义。
他们踩着他腐烂的尸骨,活得光鲜亮丽。
多可笑。
剧烈的不甘与愤恨在翻腾着,烧得他呕尽了肺腑里的血气,连大脑中响起的一道机械音也没有留意到。他不自觉在脑中蓦然亮起的灵光指引下,凭着最后一丝清醒撞开了走廊尽头一间休息室的门,用以躲开追捕者的脚步,躲开那即将重蹈覆辙的命运。
意识消失前,他感觉有什么温暖安宁的东西,主动拥抱住了他。
可当他再次在熟悉的血腥味中回过神时,怀抱里传来的触感,让他霎时间僵硬到血色全无。
他……还是失控了。
这一次,被他拖入深渊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他在绝望中闭上眼,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又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着这个被自己伤害了的人,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眼泪控制不住在大颗大颗地滴落。
然后他看到那个人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纯净又璀璨,连下意识的转动,都会带着琉璃般的辉光的,苍青色的眼瞳。那双眼睛对准了贺铮的眼睛,眨了两下,却没有贺铮料想中的充满了惊恐与愤怒的神情浮现。
那双眼睛的主人说:“去打点水来,我很不舒服。”
贺铮的呼吸为之一窒,身体却比脑子的反应更快。他顾不得自己背上的刺痛,伸手扯过一旁的衣物囫囵套上,连眼前闪过的光幕也没注意到,他跌跌撞撞跑进盥洗间,掬起冷水往自己脸上浇了一把,这才打好温水端了出来。
他不敢看那个人,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照料着那人,自己就像只鹌鹑一样忐忑等待着审判的下达。
“害怕吗?”那人的声音落在贺铮的头顶。
贺铮顿了顿,又一次拧干毛巾,继续手上的事,好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回了一个字。
“嗯。”
“不申辩几句?”
“既成事实,有什么好申辩的。”贺铮冷静地回答着。
他心里难过极了,重来一次,被他伤害的对象即便从女人变成了男人,他犯下的罪行也无可辩驳。
为什么让他重生,又为什么让他重生在这个最不堪的时候。
他很想放肆地哭一场,哭出自己无法诉诸于口的委屈。可他的理智牢牢压制住了他的情绪,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委屈也没有用,事情已成定局,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情况处理好。
他不求自己会被轻飘飘放过,他只希望至少给他一点点时间,让他找到那群始作俑者,然后把他们都杀了。
他不逃避自己的罪行,可是他不愿意再一次看到那些真正的人渣踩着他的尸骨,又一次活得光鲜亮丽。
他心底也涌上过最极端的念头,只要没有受害者,那他就是无罪的,他知道这个时间节点上每一分钟的,关于案件进展的步骤,只要他趁着对方虚弱的现在,伸出自己的手,就能挽救回一切。
不行……
他做不到像那些禽兽陷害他一样,为了自己去葬送一个已经被他伤害的,无辜的人。
可是自己想要对那些人渣复仇呵。
贺铮咬紧牙关,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就在他准备放下毛巾,放下自己对着受害者还想拿乔的可笑的自尊心,去请求对方能不能宽容一些自己的过错时,他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你,替我做点事。”
贺铮被这句话砸得有些错愕,他看着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不骂我?”
“既成事实,”那人微微地笑了,“况且我现在的情况,也有些特殊。”
“你说。”贺铮看着那人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些什么情绪,却只看到那纯澈的苍青色,在这昏暗的室内,显得那样干净明亮。
“短时间内,我需要你给我提供两餐一宿,以及我需要的一些基础资料。”那人说得很认真,贺铮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敷衍或者捉弄的感觉。
“就这样?”贺铮有些不敢相信。
那人认真点头:“就这样。”
“你敢吗?”他看着贺铮露出了思索的模样,又笑了起来。
贺铮确实有些顾虑,因为这个人提出的要求很简单,很简单但却不正常。
两餐一宿,基础资料。背后的含义是这个人的来历很有问题,他不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人前,至少现在不能。自己给他提供食宿,无疑是件风险极高的事。
但是应允这个条件,背后隐藏的另一个条件就是,他可以暂时不对自己追责。
自己对他心中有愧。
而且还要报复那群始作俑者。
坐牢?他已经坐过了,他不怕再来一次,只要他能摆脱那梦魇。可万一这人是什么穷凶极恶的……
幽暗寂静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挤压着贺铮的呼吸。贺铮听到自己的心脏搏动的声音,感觉得到自己的情绪在反复拉扯。他盯着眼前人的脸反复看着,一遍又一遍在内心列举着事情的轻重缓急。那人也没有催促贺铮,只是一脸平静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
贺铮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沉淀。
要管那么多干什么,即使眼前的人来历不明,自己也不能用莫须有先宣判他必然有罪。他不能把未知的风险,当成自己对眼前人犯下的行为脱罪的借口。
但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了。
没什么可犹豫的,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