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六点水第一次见艺术这样。没有整活，没有搞怪，连强撑的笑容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心慌的、无能为力的陈述。

六点水站在那里，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起齿轮匠消失前的私信——“请不要来看我，我怕我真的会哭”；想起女皇那句藏着火气的话——“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没有努力过”；想起洛川说的“选择权在你我手中”——这就是所谓的选择权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权利？

他看向红果酱。红果酱的耳羽已经完全垂了下去，蓝眼睛里蒙着层雾。可他忽然抬起头，和六点水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不甘，有执拗，还有某种没说出口的决心。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试试。”红果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艺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别过脸，望着远处的数据河。红果酱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六点水紧随其后。

他们站在猎枪手的直播间门前。门板上的字已经彻底暗了，像烧尽的灰烬，连最后一点温度都没留下。红果酱站在门前，闭上眼。六点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到他的耳羽在微微颤动，缝合线的纹路在走廊灯光下绷得很紧，像某种正在运转的古老符文。数据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漫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

红果酱睁开眼。门没开，字没亮。

他又试了一次，闭着眼站了更久，耳羽从颤动变成了僵硬，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泛白。还是没用。

艺术靠在墙上，始终没说话，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却还在等奇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六点水每天都会来猎枪手的直播间门口站一会儿。不是尝试，只是站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那扇门突然打开，或许是等那暗下去的字重新亮起，又或许，只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红果酱每天都来。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可门板上的字，依旧像块冰冷的炭，毫无反应。

艺术也来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在守着什么。女皇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时的脚步格外沉。放晴日来过一次，放下一盒小蛋糕就走了，盒子上的番茄画得歪歪扭扭盒子边缘还有几点晕染开来的水迹。日葵每天都来，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她不敲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粉色的头发在白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整个人像朵被霜打了的花。

六点水从没见过她的脸，她总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猎枪手门板上的字彻底灭了的第五天，六点水坐在瞭望台的栏杆边。那盏淡金色的灯还悬在平台中央，光晕比之前亮了些。可他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自己真可笑——连第二盏灯都点不亮的人，竟还妄想能留住谁。

红果酱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悬在虚空里。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六点水才哑着嗓子开口：“如果我早点问他——”

“没用。”红果酱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安慰，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六点水深吸一口气，风从虚空中灌进来，带着数据河的光，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像要窒息。那些天努力凝聚的信念，在“失去”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艺术推门进来，没说话，走到栏杆边，靠着栏杆撑着脑袋，和他们一起眺望远方。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偶尔掠过，带着远处世界泡的微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过了很久，红果酱忽然动了，红果酱手一推将自己的重心偏向前去——就这么直愣愣的掉进了数据海里。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点犹豫。

六点水没拦住他，艺术也没有。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红果酱跳下去了”这个事实，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窗外的数据河里。一点金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闪，像流星坠向深海，瞬间就被无尽的数据流吞没了。

六点水附过身想要往下看，差点重心不稳也掉了进去——还是艺术将他拉了回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盯着底下眼睛一动不动——只有光。无数的数据流像条没有尽头的河，在虚空深处奔涌、翻卷，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没有红果酱，什么都没有。

艺术站在他身后，手死死按在窗框上，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没说出一个字。

六点水盯着那片翻涌的数据河，眼睛被光刺得生疼。红果酱不是坠落，是跳下去的。是选择。

他不信邪，不信这数据河就是终点，不信他们只能被动接受消失的命运。最后，他选择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去试探那所谓的“可能性”。

六点水的手紧紧攥住窗框，指腹被磨得生疼。他不知道红果酱能不能回来，不知道那片看似吞噬一切的数据河里，是否藏着另一条路。

风从数据海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冰冷的气息，吹得他眼眶发烫。远处的世界泡还在发着微光，像一群冷漠的旁观者。六点水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方天地的光，竟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