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朕放在你王府的禁军,是那样好收买的?”
“的确是苏??聪明,及时识破了你的诡计。但就算不然,最后一刻,禁军的箭,也不会射向朕。”
沈珩走近了些,“朕知你收买、安插细作到禁军当中,的确不知详情,所以由着你一步步走到这里。”
冷笑:“陪你演这一场,是为了定你的罪。"
他瞥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方穹,补充:“就算苏??没救下你,朕也不会拿臣子的性命开玩笑。当时院内的暗卫会出手。”
方穹松了口气。
“苏??一路避开禁军、见到柳如风、走到养心殿,身后都有朕的暗卫护着。” 沈珩继续说。
“与其说你来收网,不如说,朕一直在这等着你。”
黄九从月华门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不显眼的深色短褐,方才一直站在暗处,此刻走到灯笼光下,朝沈珩拱了拱手。
沈珩看着沈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讽刺:“朕本以为,你的计划会更像样些,还调了京畿大营的兵马在宫门外以防万一。看来,是高看你了。”
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可我……”她那时,是真的想用他换一条生路的。
“朕信你,舍不得。” 沈珩对她眨了眨眼。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她方才用来抵着他脖子的那根金钗。扔给方穹,说:“物证。”
方穹接过金钗,看了看,尝试拧开钗身。里面果然倒出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他呆了呆,抬起头来,看向沈珩。
周来已经将候在后殿的太医拉了过来。
太医凑近方穹的掌心,先是用银针挑了一点,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回话:“回皇上,此乃朱砂和□□混合的毒药,长期佩戴,可致人心悸烦躁。”
他顿了顿,端详了下苏??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若配合含有铅粉的胭脂……可致躁狂性谵妄。”
苏??钳制沈琦的手松了下。
她到底是市井长大,会打打杀杀、见识过商场阴谋,却不懂得防备后宫手段。
她心一沉,拿下太监帽扔给太医,“看看这个。”
太医双手接过,仔细翻看帽子的内衬。
他将帽沿翻过来,对着灯火照了照,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内衬的布料,捻出少许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皱,又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面色凝重:“回皇上,这帽子内衬,涂了铅粉、□□和白芨粉。人在出汗时,毒性会通过头皮吸入,半个时辰内即可产生耳鸣眩晕、气血上涌之症。”
众人哗然。
“廊舟。” 她看向沈琦,最后一次这样称他。
那些散落的线索,终于全部串好。
他借口伪装,让她日日梳妆,是在下毒。
他让柳如风及时出现,说那番话,是为了加速毒性发作。
他把她引到月华门,知道她在情急之下会用沈珩作人质。
他用药使她的思绪混乱,甚至耳鸣、发抖、像个疯子。
他带着禁军赶来救驾,只要她那一刀偏一寸,或者禁军的箭偏一寸——
他就能如愿。
而她,会被当作弑君的逆贼,死在这道门下。
她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枚用完了就丢的棋子。
她的手微微松了一下,那柄匕首的刀锋从沈琦颈侧滑开了一线。
就在那一瞬间——
沈琦的肩膀猛地一沉,挣开她的钳制。
“咔哒。”
墙上的禁军弩机上膛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弩箭从不同方向对准了他。
黄九从侧面扑出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沈琦的脸贴着地上的青石砖,被黄九反剪着手臂压住。
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忽然觉得,这面宫墙太高了,高得让她喘不过气。
沈珩留意到她心力透支,走上前来,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把那柄匕首。然后从周来怀里接过沅沅,递给她。
“沅沅都想娘亲了。”他说。其实是怕她再做傻事。
苏??伸手接过,一口浊气渐渐呼出。
片刻后,沈珩清了清嗓子,对着外围神色各异的亲贵重臣们道:“散了吧。”
御史台的老臣赵正还要再劝:“臣请皇上秉公处……”
“方穹,即日起晋升刑部侍郎。对公案有疑问的,问他。”沈珩直接打断了他,继而强势道:“余下的,是朕的家事。”
方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看着那张记满了供词的纸,愣了一瞬,然后一骨碌站直了。
头也不疼了。
他拱了拱手,"臣,遵旨。"
周来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将那些意犹未尽或心存疑虑的亲贵重臣一一送出了月华门。
沈珩伸出手,握住苏??的,掌心温热,指腹轻轻贴在她的脉门上。
“进去吧。”他说。
苏??抱着沅沅,跟着他走进了养心殿。
黄九押着沈琦,紧随其后。
里面灯火通明。沈珩将她按在椅子上,亲自绞了热帕子,替她一点一点将脸上干涸的血痕和泪痕拭去。
擦完脸,又拿起另一条干帕子,替她擦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连指缝里的血渍都清理干净了。
然后才看向跪在殿中央的沈琦。
“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
沈琦面如死灰地跪着,垂着头,不开口。
“说了,朕给你个痛快死法。”
沈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皇兄想听什么?”
“你什么时候选中苏??的?”
沈琦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身上。
“皇兄登基后,常常出宫。我好奇,所以常常跟着你。”
“一开始,你只是去永靖候府。后来,我发现你不仅去永靖候府,还去……看她。”
苏??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看我?”
“第一次见你时,有家当铺欠你的工钱不还,你为了给你爹治病,撬锁去偷……被我逮住了。”沈珩把玩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路过,好心放了你,还帮你撬锁。”
苏??想了想,然后眉头蹙了一下——
太久了。那时她穷得叮当响,每天都在为生计操心,确实记不得那些小小插曲。
“没事。不记得也没关系。” 沈珩没在意。
“我跟了几次,发现皇兄常常出宫偷偷看她。” 沈琦冷笑了一声。深吸口气,声音陡然变得阴狠:“我不服!先朝那场宫变后,皇位空悬。同样是太宗血脉,我文采不逊于你,甚至母族出身更为尊贵——凭什么我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宗室朝臣便推举你继位?”
沈珩默了默。
因为他父母俱亡,没有后顾之忧。
“你继位后,却不珍惜皇位,三天两头往宫外跑。”沈琦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那时就在想——肯定是选错了。你那么不喜欢皇宫,为什么不让我当皇帝?”
“你一直是这样想的?”沈珩淡淡问道。
“那可是皇位啊。”沈琦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生在帝王家,谁会不心动?”
苏??的手搭在沅沅的被子上,尽力平复好了情绪,才问:“所以你刻意救我、培养我,都是为了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沈琦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愧疚,只剩惋惜。
“不然呢?”他说,“你真当我那么好心?”
他重新看向沈珩:“永靖候是你师父,替你守着大齐边军,我沾不到兵权。”
“当我发现你总是出宫看她之后,简直欣喜若狂!所以我培养她,甚至按照你会喜欢的样子引导她……”
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歪着头,目光在沈珩和苏??之间来回逡巡了片刻,然后轻笑出声——
“皇兄。”
“你爱的,到底是苏???”
“还是我驯养出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