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一顿,良久,才听见她若有似无一声叹息——
“一时糊涂……”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原本冷静而务实的调子:“爹娘去世后,我有意防备白浪会,苏家名下的财产我已套现了不少。朝廷就算封了宝泉坊,我手里的,也足够和沅沅衣食无忧了。”
穿好衣裳,她走出来。
这件蓝裙子裁得极合身,腰身利落,裙裾宽舒,走起来簌簌生风。
她坐到镜前,将那沉甸甸的妇人发髻拆了,一头青丝散落,缎子似的光滑。
她随手编了个单螺,只簪支素银小簪,翻腕时露出一截雪白小臂。
她照了照镜子,起身,步子轻快,裙角随她转身轻轻一旋——
又是当年那个骑马倚斜桥的烈性女儿。
他看着,一时没说话。
“怎么,不认识了?”她倒先开了口。
他回神,目光一闪,只说:“瘦了。”
她低头,随手捏了捏腰间。
还真是。
前些日子还苦恼的、那些软绵绵的肉,在牢里这两日竟被搓磨掉了。
“好事。”她言笑。
“好事。” 他重复了一遍。移开目光,替她斟了盏热茶,递过来:“官府定要满城搜捕你的,在这还是不安全。等我想个法子,把你接到王府。”
“等伤好些,我便带沅沅出城。”苏??抿了口热茶,回绝。
显然,是不想连累他。
“听我的。”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云淡风轻地说:“我不怕你连累。”
敲门声响起——
“王爷,有急事。”
“府上有事,我明日再来看你。”沈琦起身,理了理衣袍的褶皱,又叮嘱:“安心住着,我留几个人照顾你。”
他从后门匆匆离开,上了马车。
等走远些,侍卫才回报:“王爷,宫里出事了。”
......
刑部门口的那一幕,多少官兵、百姓都亲眼目睹。知道沈珩身份的人,都三缄其口。
而那些不知内情的百姓,只短短半日,就在街头巷尾传出不知多少个版本。
再一结合官府在六道街对白浪会的围剿、兵部侍郎的死讯,简直是众说纷纭。
说的最多的,当数——朝廷一高官与白浪会的一女叛党有私情,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放走了那女子。
至于那女子,倒不难认。
宝泉坊整条东街被查封、苏宅被屠,又不知何处跑出来消息,说苏家当铺的东家——苏??,就是东街的幕后老板、也是白浪会的幕后财主。
有痛骂国贼的、有编故事的、有看热闹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聊的都是这事。
市井流言汇集到一起,竟被零零总总地将真相拼凑出个七八分,只是——
女主角被扒了个底朝天,男主角却始终保持神秘。
宫里,诸位朝中重臣在御书房前跪了一地。
百姓们不知道“男主角”的身份,可刑部一炸,各司前往驰援、追捕逃犯,多少官兵亲眼目睹现场。
更不用说,在那女逃犯离开后,皇上强硬地压制了后续的追捕、伤痕累累地回宫。
再结合坊间传言,真相呼之欲出——
皇上,瞒着满朝文武,在宫外成家了。不但成家了,还娶了个逆党?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又闹得天崩地裂。
何其荒唐!众人从一开始的错愕,到气愤,再到担心——
太平日子没过几天,皇上可别作妖啊!
沈琦到时,众臣像是见到了救星,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这几年雍王常参与议政,在朝中积了不少贤名。此时见他来了,几个老大人的腰杆都不自觉地直了些。
“诸位大人莫急,我进去看看。” 沈琦理了理衣袍,迈步上了台阶。
周来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王爷,您可算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门,又朝跪在后排的方穹道:“方大人一起,皇上召见。”
方穹站起身,快走两步,凑到沈琦身侧,小声问:“王爷,沅沅小姐……找到了吗?”
沈琦缓缓摇了摇头。
方穹的心沉了下去。
他跟在沈琦身后,绕过那架紫檀镶玉的屏风,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御案后面时......满嘴的坏消息,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皇上这脸色,也太差了些。
倒是梳洗整齐了。
他换了件香色龙纹常服,头发不像从前在苏宅当赘婿时那样半披着,而是用一顶金冠整整齐齐地束起。坐在御案后面,右臂的衣袖被卷到肘部以上,露出小臂。从手腕往上,一整片皮肉被炸得翻卷开来,边缘焦黑,中间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
太医正用镊子夹着蘸了药酒的棉球,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上的碎屑。每擦拭一下,镊子尖都会带起一小片焦黑的皮肉,看着都疼。
沈珩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的眼下泛着一层青灰,往日里那股昳丽风流的神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沉的冷峻。
方穹看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之前在刑部厢房里,和他絮絮抱怨着夫妻家事的,和眼前这位,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是一个。
因为沈珩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沈琦身上。
“找到了吗?” 沙哑,微微发颤。
沈琦二话不说,一撩衣袍,跪下,“臣弟无能,没能找到沅沅。请皇兄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