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会的案子,就是本朝第一大案、要案!他若是办成了,青史留名指日可待!
“臣明白,皇上一直暗中调查白浪会,是想钓出其在朝中的渗透。但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翟坤一死,风声收紧,倒不好再引蛇出洞了。”
他压下激动,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沈珩面前。
“这就是铁证。依臣之见,已经可以抓捕白浪会余孽,以及账册中涉及的官员了。”
沈珩回神,端起茶盏猛地灌了几口,故意将那些不敢深挖的模糊念头抛诸脑后。清了清嗓子,接下方穹递来的台阶——
“周来。”他说。
“奴才在。”
“带三十甲卫随朕回苏宅,查封、接手与白浪会有关的所有产业。”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龙佩扔给方穹。
“朕任你为钦差,赐便宜行事之权,负责此案。即刻点兵,围了六道街。张贴画像,全城搜捕稳篙公等人。”
方穹大喜过望,撩袍跪下,叩头:“臣遵旨!”
目的达成,心满意足。
周来走近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滑头。”
方穹跪在地上,嘴角微微一勾,语言的艺术!
“周来!跟上!”沈珩长腿一迈,已经走出了厢房的门。
周来小跑着追上去,穿过走廊时,他凑近了些,斟酌着措辞:“皇上……不如由奴才出面?”
沈珩没停步。
周来跟上,继续说:“咱们知道您是为了查案,但夫人不知啊。若您亲自出面,倒应了那句——是赘婿贪图……”
后半句话,被沈珩的眼风扫了回去。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何况是他堂堂皇帝,当着下属的面被夫人指着鼻子骂!
赘婿就赘婿!
他就是要亲自去查,看看苏??瞒着他这三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有本事就逃狱出来拦他!
……
今年这一夏天雨水都不多,偏今日,一出刑部衙门,大雨瓢泼似的兜头落下。
一行人转过灯花巷的巷口,苏宅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
沈珩的脚步忽地慢了一瞬。
——门开着。
两扇黑漆木门大敞着,门板在雨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门楣上还钉着墨雨那把剑,剑身在雨中微微颤动,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
沈珩的心猛地被提起。他加快脚步,跨过门槛。然后难以置信地刹住——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仆人的尸体,死一样寂静。
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流淌,将整片前院的地面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被雨水一激,变得更加刺鼻。
沈珩派来保护沅沅和盯着墨雨的两个暗卫也陈尸院中。一个倒在影壁后面,另一个靠着桂花树坐着,两人的头都低垂着,颈间都有一道整齐的伤口。
这两个人,是皇室暗卫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平时是能以一敌十的。眼下,却像是毫无招架之力般,被处决。
沈珩站在院子中央,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脸上。
他听不见雨声。
只有心慌。
“搜!快找沅沅!”
甲卫们散开来。
沈珩往内院狂奔。
西厢房门开着,房间整齐,奶娘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沅沅不见踪影。
他站起身,去了东侧院。
也空了。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显然是被人彻底翻找过。
他站在书房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透过那道水帘看着空荡荡的书房,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皇上——”周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喘吁吁,“二房三房不见人影,但墨雨还有气!”
沈珩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跑。
墨雨躺在靠近大门的角落里,身体半靠着墙壁,脸色白得像纸。腹部的衣料被血浸透了。
周来狠狠掐着她的人中。
她眼珠上翻,吊着最后一口气:“小姐……留、留……” 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死不瞑目。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
柳如风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戴着斗笠蓑衣,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沅沅,穿梭在小巷中。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斑驳,门楣上没有匾额。
柳如风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柳如风脸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他怀里的沅沅,然后门缝开大了些。
柳如风侧身闪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雨水和光线一同隔绝在外。
他抱着沅沅轻车熟路地穿过天井,走进正厅。
正厅里点着几盏灯,烛火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上首坐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他正看着雨点将外面的兰花打得七零八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柳如风脸上,然后落在他怀里的沅沅身上。
“怎么来晚了?” 他问。
柳如风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雨水从蓑衣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被两个暗卫耽搁了。” 他把沅沅往前递了递,声音有些发紧:“孩子在这。”
“待会儿见到苏??,你知道该怎么说。” 那人起身接过沅沅,抱在怀里悠了悠,却不得法,反而将她弄哭了。
他皱了皱眉,捂着她的嘴,轻轻哄道:“别哭了!别哭…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