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巡尉司衙门的时候,巡检使宋检猜到了中午那场风波还没完,已经把衙门里里外外都筛一遍了。
嘴巴不严的人——全部消失。
值钱的东西——全部藏好。
甚至连衙门门口那只总爱蹭人裤腿的流浪猫,都被暂时请到了后院。
所以当沈珩踏进衙门的那一刻,整个巡尉司安静得像座庙。
宋检正战战兢兢候着,他方才在汇通票号门口才抖完威风,转眼就发现自己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见到沈珩,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咚”地磕在青石板上,“微臣宋检,恭请皇上圣安!今日不知圣驾在汇通票号,不知者不罪,请皇上恕微臣惊驾之罪——”
“平身。” 沈珩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开门见山:“今日是何人报案?”
宋检赶紧从袖子里抽出两样东西,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今早,衙门口出现了这封报案信和两张画像,不知来处,请皇上过目。”
沈珩接过来,先看信。
信很短,字迹工整,还刻意藏了笔锋。大意是:白浪会逆党今日午时将在汇通票号交易,接头人分别是军器监少监黄九和一名绰号“竹叶青”的女子。
沈珩看完,把信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画像。
两张。
一张是黄九——刀疤脸,酒糟鼻,连成一条的浓眉。
另一张——
显然更传神些。
画上的女子戴着黑色帷帽,灰色衣衫,身形窈窕。帷帽的轻纱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
最显眼的是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作画的人大概觉得这个特征最为重要,特意用绿色颜料勾勒了好几笔,让它在画面上格外醒目。
沈珩盯着那张画像,沉默了片刻。
见过苏??这身打扮的人,不多。
六道街花厅里那几个白浪会的人、还有他自己。
而同时知道苏??就是“竹叶青”并且知道今日午时汇通票号交易的人,更少。
报案的人,几乎是明牌——稳篙公。这糟老头子怕不是想借用朝廷的手,吞了苏??的财富。
他想到这里,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因为,比起苏??的隐瞒,他更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苏??要是真的恨“狗皇帝”,一心想跟着白浪会“反齐”,那他怎么办?
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吧?
还是能每天早上起来先问一句:“夫人,今天还反齐吗?不反的话我给你盛粥。”
但现在看来,白浪会与苏??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苏??越早从白浪会出来,就越安全。
等等。
沈珩的脑子忽然转了个弯。
苏??为什么要加入白浪会?她又不缺钱。
不是不缺钱,简直是富得流油。她也不像是那种苦大仇深、有“复国理想”的人。
那她图什么?白浪会与她名下的那些产业,到底有什么关系?
宋检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皇上的表情开始了精彩的变化——
先是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事情有转机”的欣慰。
接着又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好像在纠结什么人生大事。
最后定格在一脸沉思的表情上,双眼放空,显然魂儿已经不在这个衙门里了。
他偷偷看了周来一眼,挤眉弄眼:皇上这是怎么了?
周来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沈珩看完了画像和信,把东西放回桌上,站起身。
宋检赶紧后退两步,让出道路。
沈珩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宋检躬着身子跟在后面,皇上走一步,他走一步;皇上停一下,他也停一下。
终于在沈珩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他憋不住了。
“皇……皇上……”
沈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脚步顿了一下,先吩咐周来:“周来,你告诉黄九,先在大牢里住几天。等朕的安排。”
周来在后面应了一声:“是。”
沈珩又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扫过宋检,“今日之事……”
话没说完。
但宋检反应神速,言之凿凿,显然是一早就打好了腹稿:“微臣明白!微臣及下属必然三缄其口!若有人问起,就说微臣接到线报例行巡查,什么也没查到!皇上请放心!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沈珩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宋检躬着身子,目送那个高挑的背影走出衙门大门,拐进巷子,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敢直起腰。
他先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脖子里的汗,又把手心里的汗在官袍上蹭了蹭。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周来,欲言又止。
周来站在原地,双手揣在袖子里,等着他先开口。
宋检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周公公……皇上他……”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因为这句话掉脑袋。
“皇上在给人做……赘婿?”
周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否认。
宋检的脑子“嗡”了一下。
——难怪!
难怪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们嘴都说干了,皇上也油盐不进,死活不肯选秀。
原来如此!
原来皇上在宫外金屋藏娇呢!
不,不是金屋藏娇——是被人藏起来了。藏在别人家里,给人当赘婿。
宋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道德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皇上为了清剿逆党……竟能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