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本打算亲送舅母和表妹回院,才走两步又被祖母留住,说有事要和他们母子相商,晚膳就留在静安院用。
何夫人一听,知晓陆老太太必定是要商量婚事,忙笑着推辞让他快过去,可等回了院中,却怎么都平复不了心绪,匆匆用罢饭,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找人去打听打听,又觉这样不妥,就这样数着时辰苦等,直到丫鬟回来禀报说老太太那边散了席,叮嘱了何汝玉一声,又匆匆去了陆二夫人院里。
眼见劝不住,何汝玉无事,索性拿起预备送给陆老太太的抹额接着绣。
前些日子她去送花露,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随口一提,说如今早晚温差大,老太太吹了风有些头痛。虽不知那大丫鬟是不是好心提点她,何汝玉还是将这事放在了心上。
功勋富贵人家的太太都流行带抹额,如今正是用此物之时。她从姑母那得了尺寸,先去街市最好的铺子里挑了最精巧的料子,又找了许久花样,总算挑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如今绣了快有一多半。
禾夏坐在她身旁陪她:“姑娘,大公子回来了,这事应当快要定下来了吧?”
何汝玉绣着花样的手顿了顿,脑中突然浮现了表哥温润如玉的样子。想了想,淡笑道:“应当是吧,只愿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
其实何汝玉私心里也希望这亲事赶快定下来,只是小女儿情窃,母亲又总是担忧,她也就不好再提。
母亲的想法,不说她也明白。
这世道,女子的出路无非两种:投个好胎亦或嫁个好人。
何家是官宦人家,何父又是正经进士出身,何汝玉以前是不愁嫁的,至少从未为婚事担忧过。可自从父亲突然病逝,孤儿寡母失了依靠,回了何家老宅便没少看大伯母脸色。
何夫人自是清楚家中大伯和嫂嫂的秉性,靠他们绝对靠不住,于是在何父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这位嫁进陆家的大姑。陆二夫人何香献,生性好胜要强,却最是重感情。
何夫人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说是哭求也好,诉苦也罢,甚至拿出了何父临终前的亲笔信,只求陆二夫人能看在已故亲弟份上给侄女寻个好出路。
陆二夫人自是应了,孝期一过就立马派人将她们接进了陆府。
何汝玉不知母亲是如何说动姑母应下这桩婚事的,总之,她隐约能感受出来姑母心中有些不情愿,却碍于情面从未提过。
不过这些她都不在意,喜欢她也好,不喜欢她也罢,她没有兄弟,母亲唯有她这一个依靠,只有嫁给陆家表哥,婚后将母亲接来同住才没有人会说什么。
所以,她必须得乖巧听话!必须谨慎谦卑!学着圆滑通透,周旋人情!
即使这些她并不擅长。
抹额上的云纹很快绣好,只差镶边和系带,何汝玉揉了揉眼,觉得有些酸涩。也不知母亲何时能回来,她放下针线,进了里屋。
“姑娘,又要看账本啊?”禾夏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有些心疼,可还是顺着她的意愿将柜子的一大摞账本抱了出来。
何汝玉应了一声,将下晌整理好的账册翻出来归置到一旁,又拿起两本,开始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这些都是陆府很久之前的旧账,纸张年久泛黄,很多数字都有些模糊,想要核对清楚需得一遍遍从头验算,很费功夫。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早就无人在意,何汝玉很清楚,但为着让姑母满意,她还是一个一个核对地很是仔细。
禾夏又点了一盏烛火放在她桌前,忍不住叹气:“姑娘,您每日这般操劳,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听到这话,何汝玉笑笑,却也没有多说。
只要能嫁进陆家,吃点苦又怕什么。
她低下头认真核对手中的这本册子,册子上记载的应是府中哪位子弟的衣物薄。
打开,映入眼帘的全是衣物的裁制与贵重配饰的领用。
五花八门,乱得撩人眼。
她翻过去看了眼封皮,果真是关于陆奕的。
往后翻了翻,越往后记载越详细,应当是他年长些的记录了,换季更换、添置新衣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季度光便服就裁制了一十八套,何汝玉心中暗叹果真有其母必有其子,陆奕这人也很会花钱。
她正回想着陆府衣物的添置标准,下页的记载兀地呈现在她眼前——
软绢抹胸十套,细绫汗衫十套,素绢中单十套,软缎亵裤十套......
亵裤?
等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何汝玉面上一热,“唰”地一下猛地合上了册子。
这样突如其来的反应倒让禾夏一惊,抬头看过去,只见何汝玉面红耳赤,神色局促,不免有些奇怪,
“姑娘,累了就歇会儿,别着急,慢慢看。”
何汝玉强装镇定将册子狠狠压在了账薄的最下面,耳间却是一句话也听不清。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陆奕这个流氓!
直至夜深何夫人才回来,何汝玉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何夫人爱怜地将女儿唤醒,“玉娘,去榻上歇吧,放心,一切都商量好了,下月清明你姑丈定会回来,老太太说就在那时两家人相看相看。”
“我儿下半辈子总算是有个好归宿了。”她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