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会写字的人并不多,我迟早会找到你的。”
“我知道,听说寨子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其中还有一个年轻的书生,我就猜会不会是你,童大人,多谢你能来乌寨。”
童不器有些好奇地望着他,“说实话,我惊讶于你的坦诚。也有些不明白你现在的坦诚。”
江先生笑笑,“大人不妨详细说说。”
“当初你留了字条给衙门,上写着‘乌山藏冤山神庙’,也不细说冤屈,后来我们来到此地,循着你给的线索去了山神庙,就发现了两具尸体,这样的巧合我完全可以认为人是你杀的。如今,你轻易就承认了字条是你留的。岂不是也暴漏了自己是杀人嫌犯。你又为何还这样坦然呢?江先生,你读书,知道报官,自然就该知道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江先生重复了这句话,没有回答童不器的问题,他只是问:“大人,曹正他认了吗?”
童不器说:“他把过往讲给我听了。但他说的是如意确实因他而死,却不是他害死的。”
“大人,你信吗?”
“说实话,这个原因让他冒着性命之忧瞒那么严实并没有说服我,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说得是假的。”
江先生看着童不器,童不器总觉得他脸上带着某种嘲讽。
“江先生,或许我可以听听你跟欧阳如意的故事。”
江先生听了眉毛一挑。
“你曾经很喜欢欧阳如意吧?”
童不器指了指他身后竹椅上的那本书--《诗经·国风》。
“水源,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但却知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他说他是听人说的,他不懂,只是觉得文绉绉地吸引着他,我想他应该就是听你说起的吧。而你将我们引到乌寨,目标就是神女,那自然就是在告诉我欧阳如意是冤死的。”
“如意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你依然住着她的老屋,为她喊冤,想必早已情根深种。”
江先生起身,缓缓拿起那本《诗经》,眼神温柔而又凄凉。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欺瞒大人,其实,我原本也是打算告诉你的。欧阳如意,她是我娘子。”
此话一出,童不器与乔良吉均是一怔。
“你是说如意当年已经与你成亲?”童不器此刻反应过来,“你们可是在山上的神庙成的亲?”
“大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那日我们去了山神庙,见蜡油是红色的,还觉得奇怪,现在就说得通了。”
童不器猛然一顿,想了想还是按下不语,等着江先生继续说。
“十三年前,我被仇人追杀,逃至乌山,在乌山上的山神庙疗伤,遇到了去拜神的如意。她是个善良的姑娘,照顾了我很久,我俩便暗生情愫。”
“那个时候我告诉如意我身负血海深仇,必须离开,但她执意要在我离开之前跟我成亲,哪怕我因报仇而亡她也还是想成为我的妻子。”
“因为我被人追杀不敢轻易露了行踪,所以她就带了奶奶上山,在老人家和山神的见证下,我俩拜了堂,结为夫妻。后来我就走了,我身为人子,必须要为亡母报仇。然后再回来找如意。”
“我九死一生报了仇,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如意家里已经人去楼空,村子里的人说她奶奶去世了,她离开了村子。人海茫茫,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也只能到处去找。偶尔我也会回来看看,只是老屋慢慢坍塌我也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直到去年,我回到了这里,因为当年我跟如意成婚的事大家都不知道,我也就没跟别人提起我是谁,怕多年以后再惹出一些口上的是非。”
江先生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太大了,我总是找不到她。”
突然他的目光变得狠厉,“但是人在做,天在看,也许是因为如意知道我回来了,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终于揭开真相。”
“前些日子,曹正的孩子过生辰,请我去给他画像,无意间听到有人喊‘好女’这个名字,因为名字特别我记了十几年。当初我听如意提起过有个对她不错的婶子就叫好女。”
“好女已经很老了,被曹正家里的管家婆子呼来喝去,跪在地上擦地。我将她扶到一边,见她腿脚不好,回头拿了伤药给她,私下里,我跟她说了我与如意的关系。”
“她这才告诉我,如意已经死了。不错,当初是有人看见如意出了寨子,可是曹正那个畜生得知以后就让人偷偷抓了回来。他将如意关了起来,百般凌辱,后来他发现如意有喜了,就找了王婆子去看,结果王婆子告诉曹正按月份看孩子不是曹正的。那孩子是我的!”
江先生越说越激动,“曹正他根本就枉称为人,他让王婆子给如意灌了打胎药,生生地打掉了胎儿。结果因为王婆子个蠢货,药量没控制好,导致如意大出血,那血流了满床都是,又顺着床沿流到地上,好女就是被叫去清理血迹看到了那凄惨的一幕,那个时候如意已经快没了人形,她撑住最后一口气诅咒曹正坠入无间地狱,永世受那炼狱之火,永不入轮回。”
“如意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都死了。她们死后,曹正总是噩梦连连,他的父亲为他找了老刘头和李天师,算了日子,做了法,可是依然不奏效。”
“不得已,老村长就把事情的始末讲给老刘头和李天师听,让他们想破解之法。那个时候的曹正每日惊厥,神情恍惚,曹志怕儿子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就跟老刘头和李天师说,什么法子他都愿意配合。”
“那两个畜生,想出的办法就是祠堂供奉神女。童大人,你也看到了祠堂上供奉的那个印记了吧。那就是一个镇压的符咒。长明灯不灭,就是为了将如意的魂魄长长久久地封印起来。所以他们每年的祭祀,哪是虔诚地叩拜神女,他们就是在死死压住如意的灵魂。人,他们给弄死了,人死了,他们还如此恶毒地对待如意。”
童不器听了也不免唏嘘,他问:“那白事铺的郑发与此事有何关系?”
“郑发,他特意做了恶灵小鬼放在如意的棺材里。”
半晌,童不器问:“这些都是好女告诉你的吗?”
江先生摇摇头,“她只知道一点点,后面的事是老刘头和王婆子告诉我的。”
“那你这是承认是你杀了他们几个人了?”
江先生笑了,“是的,童大人,是我杀了他们。特意用了五行,因为我听说五行破咒。”
“可是你的五行还没有完成,你留下了曹正。”
“是啊,我特意把曹正留给你。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真相。毕竟你是官,他是凶手,总该见面对一对账。”
“你期待他忏悔?”
江先生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忏悔不忏悔他都有罪。”
“江先生,你明明可以将事情的始末在县衙的时候就告诉我,本官自然会查个清楚,如今你自己也变成了有罪之人。还是杀头的大罪。”
“哈哈哈,”江先生仰天长啸,“我知道。”
他神情一变,口中道:“得罪了!”
乔良吉反应过来时,江先生已经掐住了童不器的脖子。
“放开他!”乔良吉大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