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悔还在全神贯注地梳理识海,梳理那抹沉沉的暗色,抽出空应了沈玩一句:“应当就在这几日。”
几日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他控制住灵根上的暗色,即便不够,应当也差不多了。
不知是不是幻境带来的影响,他一闭上眼,心底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他成了幻境之主,困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执念中。
想要抓住什么,手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尾巴还在烦人地喋喋不休。
依旧聒噪,依旧……
烦人。
小反派忙着打坐,沈玩蜷在风雪化作的软席上,尾巴绕成一个半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反派说话。
屋内渐渐暗了下来,外边的天色逐渐黑了,夕阳淡黄色的霞光落进窗棂,一格格淡金色的黑影映在地上。
天彻底黑了。
一直闭目打坐的谢悔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睁开眼,面色很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四周的漆黑骤然褪去,白光一闪而过,短短的罅隙里照亮了整座茅庐。
沈玩蓦然一惊,尾巴卷进谢悔袖中,直到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打雷了。”
谢悔站起身,道:“我们到外面去。”
他打开槅门,狂风吹进来,吹得满屋的风雪都在朝后晃,外头黑沉沉的,呼啸声也是沉沉的,仿佛茅庐成了狂风巨浪中的一片叶,他们只是叶子下面蜷缩的蝼蚁。
谢悔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袖下的尾巴,尾巴牢牢缠住了他的手腕,沈玩的声音有些抖:“你要筑基了吗?”
“嗯。”
短短的交谈中,谢悔已经走了出去,他合上了槅门,不让里面的东西被吹跑,一路往偏僻的高处走去,避开那群弟子的住所。
天是黑的,树是黑的,枝叶也是黑的,风把这些黑都吹了起来,吹得呼呼作响。
白衣也在响,风从袖筒灌进衣摆里,像是鼓起来的花,一会儿肥,一会儿瘦,没什么份量,轻得像影子一样,不管花怎么样,人始终是清癯而瘦弱的。
谢悔孤身站在乱蓬蓬的黑里,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穹。
尾巴绕在他手上。
天穹之下,他并非孤身一人。
“你要筑基了,为师会为你护持。”
同一片天下,仙人站在谢逸身后,轻声道。
谢逸仰头看天,道:“师父,天好高,雷从这么高的天劈下来,我怕疼。”
仙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天,“咦”了一声,道:“真是巧,今日也有人筑基。”
“只管劈那个人去好了,我可不想挨雷劈。”谢逸嬉皮笑脸道。
他在家里受宠惯了,倒也不觉得让旁人替他受过有什么不对劲。
仙人沉吟片刻,道:“……这倒不难。”
黑天里有白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里,铺开了树脉虬枝的根系,一根根一脉脉地蜿蜒。
雷光是蓝色的,也有红的,不由分说地劈落下来——
“怎么还有红有蓝?!都冲这边来了!”
沈玩一眼瞧见了不对,刚喊出半截话,眼前一阵白光,浑身剧痛,一瞬间,视觉听觉嗅觉触觉都丧失了,一片红彤彤的光里,朦胧间听见小反派虚弱的心声:“好痛……”
天上的光瞧不见了,地底是焦黑的泥,谢悔跪了下来,头也低了。
地上的泥巴焦黑一片,倒映着蓝光,红光,红蓝的一片,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眼前明明暗暗的光,身上远远近近的痛。
痛像是远了,下一刻又近了,仿佛磅礴的潮水一重重覆盖,本以为这重最高,哪知下一重更高,更高。
一夜的明暗,痛觉是消失了,人也陷进泥里了。
天穹上,金乌照常爬了上来,又照常落了下去,夜里林子里有风吹,一片幽幽的静谧。
在泥里躺了一天一夜,沈玩从谢悔怀里挣出来,用焦黑的尾巴骨去推谢悔的胸口,尾巴骨上滚了泥,所幸谢悔也是黑漆漆的一团,哪里都看不出脏。
谢悔蜷缩着,心声很低,像是在自说自话:“娘,盼盼好疼……”
沈玩拍打着他,没什么力气,动作的弧度也小,声音也小:“……谢悔,给我……起来。”喊了两句,忽然福至心灵:“……盼,盼,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这该不会是反派的小名吧?
这也太巧了,他养的猫也叫盼盼,难道他在现实里收养的白猫是小反派?
谢悔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簌簌落了一片的灰,眼睛还是睁不开,只听远远的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几道说话声:
“昨夜的雷劫就是他的,他一天一夜都没回屋,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哼!叫他不到半个月就筑基,飞得这样快,不跌下来才怪!”
听声音,是住在后山那些弟子,有几个还是嘲笑过小反派,被小反派挂到林子里去的。
真是天要亡小反派。
沈玩用尽力气,使劲拍打着小反派,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只能缩了回去,免得让人瞧见。
小反派被雷劈了一夜,也没现出原形,一直咬着牙硬撑,他不能在这里被人发现小反派的身份,不然,他们都会死的。
“好大一个坑!”
“筑基的雷劫有这般厉害吗?我以后都不敢筑基了。”
“你们看,他是不是快死了?”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沈玩隐隐感觉到身上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像是这群熊孩子在看小反派究竟有没有死透。
熊孩子们议论纷纷:
“被雷劈了,该怎么办?”
“他要是真死了,这座山就有鬼了。”
“啊!狗蛋你别吓人,我害怕。”
“他就是不死,说不定这座山上也有鬼,我看话本子上写,一座山上,一个鬼也没有,那是很少见的。”
“你们别说啦,待会他真的要变鬼了!”
他们似乎很怕鬼,窸窸窣窣捣鼓了两下,也不知道从衣裳里拿出了什么,一道声音道:“你给了他,不好吧,”又有一道声音道:“怕什么,这丹药又不值钱,我多的是。”
一颗冰凉的丸子被塞进谢悔口中,谢悔紧紧闭着口,不肯吃,那几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不肯吃,怎么办?”“不管他,我们快点走吧,别被鬼缠上了。”“他这么坏,当了鬼,还把我们挂在树上就不好了。”
他们正议论着,犹豫着该不该走,怕被谢悔变的鬼追上,到时候走不脱,想拔脚就走,又怕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死了。
忽然一个人惊呼道:“他睁眼了!”
眼前焦炭似的小少年睁开了眼,浑身上下,只有眼睛不是焦的,眸瞳黑到湛蓝,清冷冷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鬼啊!”小少年们做贼似地跑了,跑得连鞋子都掉了。
谢悔眼珠转了一下,盯着掉下来的药丸,看了一眼,拾起来,上面沾了泥。他用手擦了一擦,发现更脏了,沉默下来,将脏兮兮的丹药放进了芥子袋。
“盼盼!”沈玩叫了出来,“你终于醒了!好险,我差点以为我们真的要死了!我第一次觉得打雷这么可怕!”
他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余惊未定,焦黑的瘦尾巴虚虚地缠在谢悔的手臂,不敢用力,既怕谢悔手上的渣掉下来,也怕自己的渣掉下来。
渣掉了,血肉就露了出来。
谢悔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什么也没问,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尾巴,尾巴上的焦黑渐渐剥落,轻轻柔柔的风雪,萦绕在尾巴骨上,像是覆了一层微凉的膏药。
风雪显然比之前更盛了些,流转着辉煌的灵力。
只是上面的暗色一直不曾褪去,色泽不如先前那般清透。
沈玩催他:“我好了,你快点捣鼓一下你自己,你看看,都黑成啥样了。”
风一吹,小反派身上噼剥地掉渣,渣是黑的,肉是红的。
谢悔沉默着,风雪从他脚下升起,由下自上,静水似地流转,劈成渣的衣裳变幻成白衣,衣袍像花一般轻盈。
顺着风雪,少年轻轻飘在半空,又缓缓落在地上。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仰头,看了苍穹一眼,漆黑的苍穹上云卷云舒,月亮隐在雾后,像一只巨大的白幽幽的眼睛,铺在黑纸的天上。
“我们现在筑基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我们,再来欺负我们,我就狠狠打他!”沈玩虚弱的声音带着雀跃。
谁说谢悔修不了仙,只能走原著里那条罪孽滔天的路,当个恶贯满盈的灭世反派,现在他们不也是堂堂正正地走在仙途上。
雷劫是他陪着谢悔挨的,他知道这条路有多痛。
谢悔注视着月亮,声音很轻:
“筑基期,还是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