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如察觉宋槐安眼底的怒意顷刻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崩塌的自责,虽不明其中缘由,却已敏感到事态远超预想。
她当即面色一沉,厉声下了逐客令:“青山先生,不论你今日前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现在就请离开我家。立刻!马上!”
青山夏树却置若罔闻,神情自在得仿佛在自己家一般,他朗声道:“三位,在下此番前来,除去致谢,也是来谈合作的。”
赵清之冷哼一声道:“扯淡,人和狗能有什么好合作的?”
“我来华数年,绝不敢妄称什么中国通,不过也是实实在在走过了中国许多城市的。依我之见,今日的清廷已是苟延残喘,气数将尽。不过是副靠着几个老迈的裱糊匠粉饰太平的空架子,内里早就虚了,只需要一些有识之士们团结一心,灭亡指日可待。”
赵清如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毫无波澜:“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不想评价这话是否公允,只是我实在好奇,清廷的存亡和阁下一个邻邦的局外人有什么关系?”
青山夏树自信一笑:“一个无主的中国需要一个新的榜样和依靠,而我们日本,就是届时中国最好的选择。三位久居京城,如今又和朝廷经营着共同的生意,而且依我看宋小姐和赵先生对清廷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好,想必你们也不希望这个政权存续太久吧?虽然我打听过三位名下的营生,知道你们的财务状况非常良好,但是谁会嫌钱多呢,对吗?和我们合作,一定不会亏待三位的。”
宋槐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方才濒临失控的情绪,立身站定,朝着青山夏树迈进两步,她凛声道:“青山夏树,这个朝廷纵然腐朽不堪,但要不要终结它、如何终结它、何时终结它,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会有自己的决定。今时今日的日本的确不同往昔,不必再仰望清国的鼻息,任谁都无法否认你们这些年的确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这不是你们高高在上,觉得可以以一个领导者甚至拯救者的姿态干扰这里的人民正常生活,甚至于做出一些伤天害理之事的理由。”
“况且暂时的胜利并不能佐证你们制度的优越性,青山先生,你的国家正在走的那条道路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宋槐安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的国家沿着这条路继续执迷不悟地走下去,某天你们也会在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惊醒,却发现自己早已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青山夏树并没有听出宋槐安的弦外之音,他只觉得她像一个正在施法诅咒自己国家的女巫,他感受到了她毫不掩饰的对军国主义道路的厌恶。
“宋小姐,一时的以少胜多固然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日本所走的道路是错误的,那我们就不会取得今日的成就了。诚如你所言,你们自己的内政不需要其他国家的人干涉,但是一个庞大如清国的国家,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以你们自己的内部力量去修复甚至颠覆,那要花上多少年呢?这个国家里和你一样淳朴善良的百姓们,还要继续在这个政权带给你们的苦难中煎熬多少年呢?”
青山夏树昂首挺胸地发表起他的观点,仿佛在宣扬某种真理:“贵国的财政与吏治之弊,可谓令人瞠目结舌。据我调查,你们民间实际缴纳的税赋总额是账面岁入的四倍之多,而那些定额之外的收入,半分不入国库,尽为地方官吏所私吞。”
“官场更是政以贿成,贪腐成风。明太祖以剥皮揎草的酷刑惩贪,雍正帝以高薪养廉的制度防腐,皆未能扭转颓势。士大夫本为国家栋梁,口中尊奉孔孟之学,实则只将其当作做官的敲门砖。这些人一旦身居官位,便背弃圣贤之道,倡圣贤之言而行苟且之事。其中的科场失意者,因怨生恨,如洪秀全之流,假托救世之名举兵作乱,本意不过是取而代之。江山仅得半壁,其贪腐暴虐便已骇人听闻。”
“造成国家老朽颓败的根源,是你们千百年来日积月累的人心腐败。可中国的社会精力,全消耗在形而下的琐事上,以至于国不似国、民不似民。朝野上下相习成风,空有治国之法,却无治国之人,最终必然会落得个‘上下交征利,则国危’的结局。”
“贵国社会只有“私德”而无“公智”,民众仅追求个人道德修养,缺乏公共意识、国家观念与独立精神。整体社会风气愚昧保守,即便有少量贤能人士,也无法扭转大局,因此中国不能称为‘礼仪之邦’,只能说是 ‘礼仪人士所居住的国家’。这样的国家,即便配备先进的军舰大炮,也会因国民精神的落后而必然战败。这样的人民,即便推翻旧政府,也难以像日本一样完成全面的文明维新。”
青山夏树为自己的观点做了最后的结论:“宋小姐,这就是贵国民族的劣根性,如果你们不能跟上我们的步伐,如此泱泱大国,有朝一日也必将为列国争抢分食。”
赵清之听他引经据典,将那套歪理讲得头头是道,一时怒火难抑,正要和他辩个清楚,就被赵清如扯住衣袖,向后拉了回去。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向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宋槐安的背影上,她相信她会比自己的弟弟更有能力尽快结束这场无礼的争论。
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青山夏树,宋槐安轻蔑一笑:“虽然我不了解你在日本到底是什么出身经历,但你这样的人,本应该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有一番作为才对的。真是可惜了,偏偏生在如今的日本……你既然熟读中国的史书,熟悉中国的文字,那你也应该知道中国古人在论述国家存亡之道时有过一句话——‘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所以有亡国危机的,另有其国。哦对了,听起来你还是福泽谕吉的读者,但愿不是信徒。你们这位思想家对中国的所有论点,究其缘由,无非都是在铺垫你们对外扩张的合理性与合法性罢了。”
青山夏树不再反驳,宋槐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青山先生,我们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你该离开了。希望逐客令不用我下达第三遍,那有违你们日本一向恭谨有礼的国际形象。”
话已至此,青山夏树又恢复了来时的从容,谦和地道别:“中国人喜欢讲究缘分,我总觉得,我与三位缘分未尽,我们来日方长。”
宋槐安与赵清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弃,赵清如只是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她冷漠下的鄙夷。
瞧着青山夏树款步向外走去的身影,赵清之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一位非常重要的新成员,他朝屋外放声喊道:“太阳!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