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之眼前闪现过无数面孔,他悲恸地问道:“那那些我眼睁睁看到他们死在我面前的人呢?我要怎么才能忘记他们的死亡?我感觉他们此刻就在我眼前、在我耳边呼救,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槐安语气坚定地说道:“不,你不需要忘记任何东西,你永远会记得他们的牺牲,也永远会期待明日的太阳重新升起。他们不是在向你求救,他们是在向你告别,他们在祝福你替他们去往一个更为崭新的、和平的世界……”
赵清之终于平静下来,宋槐安低头对他说道:“赵清之,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回家,好吗?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好,带我回家吧。”
离开刘公岛前,护士告诉了宋槐安一个令她十分不安的消息——因为爆炸产生的高强度脉冲噪声超过了人体的耐受极限,赵清之的左耳听力已经失去了大半,目前还不确定这种失聪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损伤。
宋槐安心道难怪昨天觉得他反应总是慢半拍,她当时还以为是战后的创伤造成的意识迟缓,原来是听力减弱了。她不清楚赵清之自己意识到这点变化没有,更后怕这种听力损伤不仅不会康复,还会进一步恶化影响到他另一侧的听力。
赵清之收养了太阳,或许是一条德牧的性命对历史的进程没有影响,所以它成了他这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时空后,原有的历史进程里唯一的一点改变。
不过宋槐安却很担心这点改变能维持多久,因为太阳已经不吃不喝两天多了,它一定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想要通过绝食随他而去。
不过宋槐安很感激太阳的幸存,得益于希望它能好好活下去的私心,赵清之的状态好了很多,开始变着法子给它做好吃的,逗它开心。
回北京的路上,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谈谈他的听力损伤,赵清之却忽然云淡风轻地主动提及此事:“槐安,我的耳朵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我知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会很痛吗?”
赵清之释怀一笑道:“其实还好,总归不是完全听不见了,只是有时候会耳鸣。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说,如果完全不说,以她的细心肯定能发现,瞒是瞒不住的,可我又不想说最近经历的这些事,我怕她难过……”
宋槐安意识到赵清之不想再陷入回忆的窘迫,便说道:“别担心,我来和她说。你要往好处想,兴许如姐有法子调理你的耳朵,而且北京的医疗条件好,我们一定能治好你耳朵的。”
赵清之揉揉太阳的头,满不在乎地说道:“治不好也没关系,比起那些在海上永远回不来的人,我已经相当幸运了,不是吗,太阳?”
宋槐安也揉揉太阳蓬松的毛发,温声道:“太阳,如果有的人以后真的做了一只耳,你会在身边好好保护他的,对吗?”
她摊开手掌,太阳特别懂事地抬起一只爪子放在她的手掌中,宋槐安满意地点点头:“好狗狗!这算约定达成了对吗?作为一只德国狗,你肯定比那个德国船长有契约精神多了,没错吧?”
赵清之笑道:“怎么,要和太阳签合同吗?它也不会写字啊。”
宋槐安竖起手掌,对太阳说道:“我们击掌为盟,好不好?”
太阳竟然真的抬起爪子拍了下她的手,宋槐安激动道:“你瞧,它答应了!我就说狗比有的人通人性多了!”
回到北京后,宋槐安发现太阳真的是只非常有灵性的大狗,好像它和哪一任主人在一起,就随哪一任主人的脾性。
赵清之精神恹恹,它也就无精打采;赵清之食欲不振,它也就随口对付两口。
宋槐安给它加餐的时候小声劝它:“太阳,我跟你讲,做人不能随赵清之,做狗就更不能随了。咱们是只体面狗,咱不学他,咱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你看你主人给你起的名字多好——太阳,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暖烘烘的,多好啊。要不是月亮赶它,它都不带落山的。”
说到此处,她抱着太阳,哼起了《种太阳》,“我有一个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播种一颗一颗就够了/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真新鲜,头一回听说太阳落山是因为月亮赶它,你给排的班啊?”赵清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杵在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宋槐安一跳,“大英帝国当年要是知道有这种好事,干嘛还满世界殖民啊,想做日不落帝国,直接把月亮打下来呗。”
宋槐安倒也不恼他的阴阳怪气,反而欣喜道:“可以啊,你耳朵最近恢复得不错啊!连我背后蛐蛐人都听这么清楚。”
宋槐安那颗从威海悬着的心在回到北京的这些日子里渐渐落在了实处,她觉得这才是从前那个没有闲事挂心头的赵清之,而不是那个从大东沟回来后偶尔会让她觉得陌生的赵清之。
直到有天午后,太阳叼着几张他的画稿跑来,塞进了她的手里。
宋槐安一张张翻看过去,才知道那个背负着战争亲历者创伤的赵清之从未远去过,那些画恐怖得让她心头一震。
有的画面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有凌乱的红色和蓝色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像顽童无意打翻的颜料盘。
有的画面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无数只伸出海面的手,天空中有一只冷漠的眼睛正凝视着那些渴望握住什么的手。
有的画面中有一根藤蔓穿过了一只人类的耳朵,耳廓的外侧是一只纯白的天使,耳廓的内里是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魔。
宋槐安像被人紧紧捏住了心脏,她知道一个正常精神状态的人是绝对画不出这些凄厉的内容的,何况赵清之还是个极有天分又训练有素的画手。
在赵清之回来前,她将那些画拿给了赵清如过目,她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怀疑赵清之患有PTSD,他现在的这种状态必须加以干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清如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薄纸,一页页翻完时,脸色早已白了大半。她难以想象这些带着血腥味的画面竟出自弟弟之手,喉间干涩得发紧,哑声问道:“PTSD?那到底是什么?”
宋槐安解释道:“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通常是在亲身经历或目击死亡、重伤、暴力,或者经历自身生命受胁迫等极端创伤性事件后会有的一类症状。这种症状是退伍士兵最具代表性、最高发的精神障碍,也是战场创伤最直接的精神后遗症……对不起,我之前太想当然了,我以为他并非服役的士兵,只是旁观的话造成不了这么大的伤害,是我低估了创伤程度。”
忽然听到传来敲门声,二人俱是一惊,以为是赵清之没带钥匙。宋槐安做贼心虚地把那几张画又塞回太阳嘴里,又跟它指了指赵清之房间的方向,才整理了一下情绪去开门。
可打开院门,出现的却是一个令她始料未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