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啊,我都想好了四个,你挑一个——赖岛威海卫、麻也美雪慧、雪慧搞谍战、瞅谁都像鬼。”
宋槐安倏地转过身,挑着眉笑出声:“介是威海卫口音?你蒙谁呢?你这日本名里的煎饼果子味儿,我隔着二里地都闻到了。”
她顺手把怀里的坛子往赵清之怀里一塞:“你抱着,这玩意儿沉得很。”卸了重物,便两手空空地大摇大摆走在前头。
赵清之猝不及防接住坛子,冲着她的背影喊:“结界,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带这人投胎去啊?”
宋槐安脚步一顿,拧着眉回头:“……真该禁止你以后再去天津,那地界情况也太复杂了。”
“哎结界,介怎么话说的?那天津卫它也没明文写着禁止赵清之和狗入内啊?”
宋槐安猛地捂住耳朵:“闭嘴!不许再用天津话叫姐姐!性缩力太强了。”说完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
赵清之抱着坛子紧跟在后,变着声调一声声喊着“结界”,直喊得宋槐安脚步越迈越快,半点不肯回头。
待按着林如是给的地址寻到那人家中,抬眼见两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再看屋内的简陋光景,二人无声交换了个眼神。先前对林如是的那点猜忌与疑虑,此刻全化作愧疚,如涨潮的水般铺天盖地漫上心口。
两位老人哭得肝肠寸断,赵清之递上前的大额银票,他们恍若未闻,只将盛着儿子骨灰的坛子紧紧搂在怀里,指节都攥得发白。
二人代林如是温言宽慰了半晌,才怀着沉甸甸的同情起身告辞。
回去前他们没忘了给赵清如拍去坏消息,告诉她因为起火的原因,船上的汝瓷损失了一半,还是品相不错的那一半,希望她在京城和江颂慈商量一下该怎么向宫里交代这事。
远方的赵清如收到消息时,愁眉紧锁,倒不是忧心交差的问题,而是没想通两个成年人之间到底是闹了多大的气,才能把船给点了……
再赶到刘公岛时,已是夜色漆黑的凌晨。
宋槐安与赵清之遥遥望见全身披挂的邓世昌,港口内军舰列阵泊靠,樯桅林立,满是肃杀之气。宋槐安望着眼前整肃的阵仗,喃喃出声:“原来就是今天啊……”
她其实记不准大东沟海战的具体时日,只记得是九月中旬。清廷为增援朝鲜守军,饬令北洋舰队承担护航重任。待登陆诸事大体落定,舰队正拟返航旅顺,却在大东沟外海与主动寻战的日本联合舰队猝然遭遇,那场伤亡惨重的海战,便就此爆发。
赵清之不解何等要务非要选在这漆黑凌晨施行,可他从宋槐安那句轻叹里,听出了异样的沉重,那分明是道别的口吻。
她的目光久久凝在远处邓世昌的身影上,转头对赵清之低声道:“这一面过后,我们与这位英雄,便是永别了。”
但出乎宋槐安意料的事居然发生了,其他军舰陆续开出了港,只有邓世昌的致远舰一直还停在原地。
二人鬼鬼祟祟地上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锅炉结焦导致了致远舰迟迟没有启航,邓世昌心急如焚,下令一定要尽快修复好,好赶上已经绝尘远去的主力舰队。
虽然宋槐安知道这样不对,也并不符合当事人的意愿,但她还是衷心希望老天有眼,能让他这一次就做个掉队的人。
天蒙蒙亮起来时,两个人在船坞困得哈欠不断,致远舰却仍旧没有修好的迹象,宋槐安便回住处打算拿些水和吃的回来继续蹲守。
可等她带着补给物回来时,致远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起不见的还有赵清之。
船坞里一个锅炉工骂骂咧咧杵在空溜溜的晾衣绳旁,扯着粗哑的大嗓门吼道:“哪个孙子把老子晒得好好的号衣偷了?给俺滚出来!”
宋槐安低头望去,船坞墙体的角落里好像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松香写上去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赵清之的手笔——船已修好,我欲同行,邓或有一线生机,勿忧。
宋槐安面无表情地愣在原地,再一次被赵清之毫无章法的行事风格弄得啼笑皆非。情感上她理解他想要改变邓世昌悲壮结局的动机,理智上她完全不赞同他的所作所为。
锅炉工那是舰上的技术工种,又不是在家烧开水,他弄身行头混上去,他到底能做什么?这不是滥竽充数——纯添乱吗?况且以邓世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处事风格,到时候别他还没以身殉国,就先把目无军纪的赵清之军法处置了。
她嘴里低声骂着:“你就可劲作吧,真让邓管带丢去海里喂鱼,你就老实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此举终究是徒劳。她不指望他能撬动历史的轨迹,只揪着一颗心,担心赵清之这个贸然撞进历史洪流的人,能不能在那场伤亡惨烈的战火里独善其身。
她另订了一艘稍小的船,吩咐随行众人带着余下的汝瓷先行赶路。又给赵清如捎去消息,只说自己染了重风寒,赵清之需留下照料,怕是要迟些时日才能抵达,让她不必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