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京城的江颂慈查收过电报后,先去教堂拜访了水神父,道明来意后,水神父露出了欣慰又期待的笑容:“辛苦江小姐专程跑这一趟。我来华已数载春秋,中国源远流长的陶瓷文化实令我倾慕不已。我也曾有幸瞻仰过宫中珍藏的汝窑名器,其中一只天青色玉壶春瓶甚得我心,釉色当真如雨过天青初霁,堪称绝世珍品。”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也诚如宋小姐所料,我曾研习过化学与矿物学,确知当世有特殊的催化技法。说来惭愧,这门技艺,我恰好略通一二。若蒙不弃,我愿倾尽全力相助。若能让失传近八百年的天青色重现人间,不仅是你们的夙愿,更是我的荣幸。”
出了教堂,江颂慈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西华门外。江辽早已候在那里,见她来,立刻迎上前去。二人出示了江颂慈出逃前带走的江家官窑窑主腰牌,守门禁军验看无误,便放她们进了营造司。
起初,江颂慈开门见山,直陈来意,说已寻得能复原汝瓷天青色的匠人。不料负责督办万寿节寿礼的官员听罢,只嗤之以鼻,心中暗忖:江家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从前不过是交办的差事偶有疏漏,如今万寿大典在即,竟派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千里迢迢跑来,说什么太后梦中所见确有其事的荒唐话,说到底,不过是变着法子向营造司伸手要钱罢了。
真是可笑,那置办寿礼的款项,经层层盘剥下来,到他手里时拢共也不剩几个子。他好不容易才将上下打点周全,如今凭空杀出这么个程咬金,竟想从他牙缝里抠钱?门儿都没有!
江颂慈眼看磨破嘴皮也没用,干脆不再废话,直接让江辽把赵清之托付的那只笔洗拿了出来,往那已经快失去耐心的官员面前一放:"大人请看,这就是那位匠人烧的东西。"
官员的眼神扫过那只笔洗,瞬间就闭了嘴。他拿起笔洗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脸色越复杂。他在这行浸了这么多年,什么真假瓷器没见过?刚才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立刻变成了半信半疑。
若他还没有老眼昏花,这绝对是顶级的汝瓷,比宫里藏的那些一点不差,看工艺,绝不是明清时候的仿品。但邪门就邪门在,这东西一点古物的旧气都没有,就跟刚烧出来没几年光景似的,新得不像话。
他迟疑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若这女子所言非虚,自己却将此事压下不报,他日若经旁人之口传入太后耳中,那才真是百口莫辩,吃罪不起。可倘若她只是信口雌黄,自己便擅作主张允了她,来日烧不出那雨过天青色的真汝瓷,岂不是又要被问个虚耗国库、欺君罔上的罪?
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便是将这烫手的山芋递回给寿礼的正主——老佛爷自己。只要是她老人家金口玉言点过头的,即便日后出了差错,追究起来,兴许自己还能落个从轻发落的下场。
只是这奏报的时机,却让他犯了难。老佛爷本就痴于听戏,近来更是新封了一位内廷供奉,一得空就一头扎进戏里。正是慈心大悦之时,他又怎敢拿一件没影儿的事,去扫了老佛爷的兴头?
江颂慈问起他的顾虑,他便也直言相告。江颂慈听过后沉吟片刻,问道:“小女有一法子,或许可行,但还需那位老板相助,不知大人可否为我引见这位炙手可热的戏供奉?”
官员仍在迟疑,不置可否。那位戏供奉阮宝笙虽在御前圣眷正浓,为人却极是谦和,从未因得宠便有半分骄矜倨傲。偏巧他自己本就是个戏迷票友,与阮宝笙素来投缘,私下里也颇有几分交情。
江颂慈又道:“请大人宽心,此事若有任何差池,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绝无半分牵连大人的道理。”
见她如此笃定,官员竟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在一股突如其来的赌徒心态驱使下,他点头应了下来。
很多年后江颂慈回忆起初见阮宝笙的画面,依稀记得那是个极为儒雅端方的中年人,在见过他之前,她一直以为唱武生的一定都是阳刚坚毅的气质。
她将两根沉甸甸的金条轻轻推到桌心,开门见山道:“阮老板,颂慈斗胆,想点一出戏,烦请您在御前献唱。无论事成与否,这两条小黄鱼,都是我给您的谢礼。”
阮宝笙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金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无波:“江小姐该知道,老佛爷待我恩重如山。这点黄白之物,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只是好奇,小姐不惜重金、甘冒奇险,究竟是想借我的嗓子,给老佛爷唱哪一出戏?”
江颂慈抬眸,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答道:“小女不才,想请老佛爷听一出《失印救火》。”
阮宝笙对那个故事自然熟稔于心。故事讲的是巡按白简微服私访时丢失了印信,阴差阳错,印信落入洛阳县令金祥瑞之手。县衙班头白槐实为白简失散多年的父亲,在他的设计下,白简假驻县署,他乘金祥瑞谒见时在署后放火。白简则趁机将空印盒交金祥瑞保管,自己佯装救火,金祥瑞见匣中空空如也,大惊失色,白槐遂令将所拾之印放入,白简才复得印信,最终得以脱险。
他抬眼看向江颂慈,眼底满是不解:“我不明白,这戏文里的故事,和你千里迢迢赴京的心愿,到底有什么干系?”
江颂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被族人逼迫祭窑、如何亡命天涯、又如何在绝境中偶遇宋槐安与赵清如姐弟,意外得知她们竟掌握着失传近千年的汝瓷烧制技艺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着,眼底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血泪与希冀的光:“我选这出戏,就是想借白简失印复得的故事,在您唱完之后,当面禀奏老佛爷。亲口告诉她,即便汝瓷绝技湮没了近千年,我江颂慈已经找到了能让它重见天日的传人。”
阮宝笙的眉头紧蹙,沉声道:“这是否太过冒险了?就算我愿意为你唱这出戏,就算老佛爷届时真的肯给你说完话的机会,你就那么信得过这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万一她们只是贪图钱财的江湖骗子呢?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们真的会烧汝瓷,可烧制瓷器的变数极大,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池,拿了朝廷的银子,却烧不出老佛爷要的东西,到时候你岂不是自寻死路?”
江颂慈闻言,忽然笑了,笑容里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多谢阮老板为我考量。可再坏的情势,还能坏得过被自己的亲族人绑去祭窑吗?与其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亡命天涯,不如就此放手一搏。”
阮宝笙沉默良久,将自己面前的两根金条原封不动地推回了江颂慈面前,正当她心下一沉,感到失落时,却听他答复道:“江小姐,我答应你。”
江颂慈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诚挚的眼神,只听他继续说道:“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也自问并非什么有情有义之人。按说我吃这碗饭,做了这么多年下九流,早该把心肠磨硬了,不懂什么叫道义。可我听了江小姐你的事,心里堵得慌。我们梨园行,见多了养不起孩子的苦命人。我自己的爹娘,也是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把我卖给班主的,从此死生不复相见。可他们再狠心,也从没动过念头,要亲手了结我,更别说亲手推我进烧得通红的火坑里……虎毒尚且不食子,令尊狠心至此,当真禽兽不如。”
江颂慈眼中含泪,对着阮宝笙深深一揖道:“多谢阮老板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