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槐安望着眼前这对历史上命途多舛的天家眷侣,脑中翻涌着他们日后这般悲戚的结局,心底既漫上难以言喻的怅然,更藏着几分刺骨的后怕。
虽然她心中升起几丝同情,但是不多,至少不足够让她产生任何和他们有所联系的想法。她只知道远离他们,就是远离不幸。
她来到这个时代本身已经够糟糕了,不可以再和这种历史上下场不好的人产生任何交集了。
她自知能力有限,没能力也没想法对历史的进程起到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推动作用。如果命运垂怜,她只希望可以有幸自保,直到顺利回去的那日到来。
宋槐安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堪称拙劣的脱身借口,她捂着肚子面色狰狞道:“如姐,我茶喝多了,肚子痛,我们回家好不好?”
赵清如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旋即搀扶着她的手臂,嗔责道:“自己肠胃多弱,自己心里没数吗?刚刚还贪嘴喝那么多茶,这下学乖了吧?走吧,回家吧,家里还有几帖理气疏结的药。”
赵清之一脸茫然,他心道:啊?谁的肠胃弱?宋槐安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宋槐安的肠胃简直是铜墙铁壁啊!无论多少刺激性的食物同时下肚,他都没见过她跑茅房。不过倒是听说她常年饱受便秘的困扰,什么茶和牛奶还有蜂蜜都不好使,属于另一种不健康的极端。
但是姐姐都配合着演上了,那她们一定有她们的道理。赵清之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上台词:“让你嘴馋,遭报应了吧。”
他全然不顾宋槐安幽怨地剜来的一眼,伸手扶过她另一侧空落落的胳膊,三人便一同往外走。
身后艾家夫妇的挽留声、讨要相片寄送地址的话,半句也没入他们耳。他们只仓皇撂下一句“有缘再会”,便匆忙离去了。
三人一直埋头快步走到樱桃斜街,宋槐安和赵清之才嫌弃地撇开对方的手臂,赵清之前后观察了一阵,确定没人跟上来后才终于放心问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跟做贼心虚一样溜之大吉了?”
宋槐安还是不放心,虽然她也确定了周围确实没有可疑的尾巴,一言不发地埋头回了家,直到稳稳合上了自家家门,她才低声说出了答案。
赵清之几乎愣在原地:“什么?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确定你没看走眼吗?”
赵清如却微微颔首,缓声道出了自己的观察。她本来想不通的事与宋槐安的猜想一结合,一切便都明朗起来了。
如果她们今日萍水相逢的这位友人,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他若决意微服出行,左右有明里暗里的人伺候护卫,又有什么可诧异的?
赵清之却依旧不肯相信,连连摇头,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天子出巡,纵使没有前呼后拥的大型仪仗,也该有皇家的威仪才是,怎会微服而行?万一遇上不测,如何是好?”
宋槐安不屑地反驳道:“怎么不可能?你是不知道,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我们的电视剧里没事就到处微服私访呢,还到处留情,还拍成单元剧,还每个单元女主角都是美女!”
赵清之认真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到底有几个爷爷,然后自信抬头说道:“你搁这说绕口令呢?人那叫烈祖父!”
“你事真多,你管他烈祖父凉祖父呢,你知道我说的是康熙就行了呗。反正按照老爱家的遗传稳定性,也不一定就是他亲祖宗。”
赵清之却仍觉得难以置信:“说到底除了那御药房三个字,和珍妃爱拍照的史实,你最大的凭据就是照片和人的相似度了。可我到今天为止一张照片都没见过摸过,我怎么知道那照片是不是真像你说的,人长什么样拍出来就什么样,万一走样了呢?万一还没我画得像呢?”
宋槐安体谅不知者无罪,解释道:“……这么说吧,只要不是身份证照片,都不会太走样的。只要你长得不是太抽象,最多是不上相。”
赵清之几乎快被说服了,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在巨大的震惊中喃喃自语道:“天呐,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岂不是和当朝天子同桌对饮?称兄道弟?相见恨晚?引为知己?”
“停停停!”宋槐安看着他一脸荣幸之至的神色恶心极了,赶紧打断,防止他说出更为令人作呕的发言来。
“赵清之,你今天喝的是茶,不是酒!你给我放清醒点!你忘了我跟你讲过的他的结局吗?这种躲都来不及的人,你还上赶着?你没事吧?”
“哎,你一介女流,你不会理解我们之间这种知己情的……”赵清之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
宋槐安语气里裹着几分讥诮的敷衍:“嗯嗯嗯,我一介女流,我头发长、见识短,你们高山流水遇知音。但是赵大画家,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爱新觉罗·载湉,他是个满人,他不好说能不能算是个英明的君主,但你还记得他们满人自己的民族认同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金人的后代,算是你的世仇。以前是谁跟我说‘好马不备双鞍,忠臣不事二主’的?怎么,今日一朝得见天颜,你就变了心?你该不会打算连夜绣国旗吧?”
赵清如一反常态地没做二人间的和事佬,说出口的话是少有的阴阳怪气:“也不奇怪,君王之于臣子,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夫君呢?男人们在朝堂上所体会的君臣情谊,本质上不过是不同阶级的男人间所缔结的一种婚姻契约罢了。世间罕有忠贞之人、不二之臣。他们也未必在意自己的夫君究竟姓甚名谁,只要利益给到位,最好给他施展才干和抱负的机会,便足够他变心了。至于会改嫁的男人?多得是。”
赵清之被宋槐安这番裹着善意的逆耳之言戳得心头五味翻涌,连反驳姐姐那番诛心之语的力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两股念头在他胸腔里死死撕扯:一边是不久前还浓烈至极的故国之思,此刻正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撞得他心口发闷。另一边却又忍不住生出万般怅然,如果载湉不是这坐拥天下的大清天子该有多好……
他的言谈举止、他的抱负与不甘、他对有宋一代历史人物与他不谋而合的看法,无一不让他感叹——他们本应该是能成为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