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之则与众不同,他满脸期待地望向那结束拍摄的年轻女子,希望能一睹到底什么是照片,是不是真像宋槐安说得那么栩栩如生,也不知道和自己的作画技术相比能不能赢。
可等了这么久,眼瞅着她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也不见一张纸片递给他,他死死盯着那木匣子问道:“小姐,我姐姐她们的照片呢?”
宋槐安嘲笑他道:“想什么呢?这又不是拍立得,哪就那么快了?可得等着日子冲洗呢。”
女子颔首道:“这位小姐见多识广,您说得不错,是要拿去暗房冲洗,还请二位留个府上地址,到时候我派人送去。只是恕我孤陋寡闻,小姐方才所说的‘拍立得’,是何物?”
宋槐安意识到一时的口舌之快虽爽利,但是解释起来可真麻烦,只能半真半假地敷衍道:“我信口胡诌的,我是希望将来能有一种摄影技术,把相纸放进去,当场拍,当场就能出片,省去了冲洗的步骤。”
那女子笑吟吟道:“小姐的想象力真是天马行空,摄影比起绘画,已经是留影相当快的方式了,如何还能奢望拍而立得呢?”
待她擦拭镜头盖时,宋槐安瞥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珍”字,随口调侃道:“相机确实是珍贵之物,只是小姐为什么不直接刻‘贵’字?’这样才更显得价值不菲。”
赵清之嗤之以鼻:“要不说你是个大俗人呢,贵不过是价格,珍才是态度。还刻个贵字,你真是生怕贼不惦记啊。”
一直沉默的西装长辫男子开口了:“既然今日有缘,不如我夫妇二人请三位去前面的茶楼小坐片刻,我瞧这位小姐同我家夫人一样,都很喜欢摄影。知音难得,不如坐下一叙。”
晚饭的菜咸口居多,赵清之正好口渴了,有人上赶着请吃茶,岂有不去的道理?况且看这二位的扮相,还有那台价值不菲的相机,不用细思也知道是难得的富贵人家。
宋槐安犹豫了一下,这顿茶喝完今晚不知道几点能合眼,但是盛情难却,她觉得恭敬不如从命。
只有赵清如眉目间闪过一丝不安,她前后打量了一番,却一无所获。说来奇怪,她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从拍照起就一直盯着他们。
几人落了座,才恍然发觉先前竟未互通姓名。宋槐安与赵清之皆是大方,各自报了名讳,简短做了几句自我介绍。赵清如则只是淡淡道出自己的名字,便再无多余言语。
那男子姓艾,年二十三,单名一个君字。女子年方十八,略去了自己的姓氏,只说唤她鹤珍即可。
几句闲谈过后,宋槐安才惊闻鹤珍十三岁便已成婚。她先前还觉二人甚是登对,此刻只觉恶心,强压着心底的不适,心道是:万恶的旧社会!十三岁……才十三岁啊!初中生的年纪,一个半大孩子,怎么能嫁人呢?父母如何舍得?好想报警。
赵清如瞧出她的异样,伸手覆上她下意识攥得越来越紧的拳头,温声先道了几句二人是神仙眷侣、恩爱甚笃的场面话。又宽慰她年少离家,早早嫁作人妇,想来定是诸般不易。
一席话落,鹤珍听得眼圈微微泛红,宋槐安眉头渐渐松缓了几分。
茶楼里说书人声情并茂地讲着评书,赵清之分神听了几句,听出了是《杨怀玉征西》的故事,艾君忽然打趣他道:“依我看,那杨怀玉如何称得上玉面虎?真正的玉面郎君,该出落得赵家兄弟这般模样才是。”
赵清之被夸得晕头转向,一时竟飘飘然找不着边。
宋槐安瞧不惯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或许是方才心绪莫名沉了下来,便故意开口挖苦:“可不是嘛!多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因为有了你,潘安再也没有免费水果吃了,高长恭再也不怕面具捂痘了,卫玠也能多活两年了……”
“姐,你闻到了吗?好重的酸味啊。”赵清之努力地嗅了嗅,像在闻什么,“宋槐安,老实说,你是不是酸我长得好看?”
宋槐安冷笑道:“服了,好想像你一样没脸没皮地活一次。”
赵清如歉然笑笑,朝艾家夫妇解释道:“见笑了,我这两个妹妹弟弟就是这个性子,平日里为着豆腐脑要吃甜的还是咸的,也能吵起来。”
宋槐安觉得自己一定是没手机玩太久了,才会连评书都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竟然就着花生米和小菜,听入了迷。
那杨怀玉为奸人所构陷,他忍无可忍,手刃了仇人后带着父亲归隐山林。后宋神宗虽查明真相,为他昭雪洗冤,遣使召其还朝复官,他却宁死不从。宁可隐于太行山,做个披星戴月的田舍翁,也再不肯入朝辅佐君王。
赵清之听到此处,拍案叫好,朗声赞道:“好一个拗将军!便是九五至尊低头认错,也执意归隐,半点不问政事,痛快!”
宋槐安唇角勾着玩味的笑,慢悠悠道:“什么拗将军?没听说过,我只晓得北宋有个不爱洗澡的拗相公。”
赵清之顿时语塞,没好气道:“宋槐安,你说话太不中听了,你该不是王安石的黑粉吧?人家招你惹你了?好歹是个历史名人,你就不能记点人家的好?你记人家不洗澡?”
艾君微微一笑,却疑惑道:“王荆公天下无人不知,荆公性不喜修饰,经岁不洗沐,常衣垢不浣,面垢不洗——所以说他不爱洗澡,倒也是有据可依的。只是,什么是黑粉?该不会是因为长期不沐浴而积攒的污泥吧?”
赵清之一时被问住了,这是他从宋槐安那偷来的词,他该怎么解释,fans、粉丝和黑粉这三个词之间的演变?
“额,就是,就是形容讨厌一个人,就要收集甚至编排一些事出来抹黑那个人的人……”赵清之努力做着名词解释。
“哦,原来如此。” 艾君微微颔首,“其实宋小姐不喜王安石,本也寻常,这本就是世间多数人的看法。自南宋以降,王介甫的风评便从未好过,后世史笔轻挥,竟将赵宋覆亡的罪责尽数推到他的变法之上,连他的追随者吕惠卿、章惇之流,也一并被打入《奸臣传》。更有甚者,竟言王安石误国,其罪更甚秦桧。不知赵公子如何看待王安石,以及他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赵清之捏着茶杯的指节愈攥愈紧,仿佛被世人诟病的不是素未谋面的王安石,而是他的至亲故交一般。
沉吟斟酌了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后世贬他,尤其是南宋朝野的评价那般不堪,无非是急着为北宋的覆亡找个替罪羊罢了。”
艾君眼中当即漾开期待,追问道:“哦?如此说来,赵兄非但不憎王安石,亦不觉得他的变法是离经叛道、祸国殃民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