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地上跺了跺脚,“死的都是些苦命人,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奸贼,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咱们凭啥要给人家挫骨扬灰?这也太损阴德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我可不敢烧。”
宋槐安被这一连串不着调的提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险些没当场抓狂。
经此一疫,宋槐安的脾气变得柔和不少。
看着眼前这群官差嘴里念念有词说着 “阴魂不散”“触怒鬼神” 的话,她心里不是不无语,搁在现代,焚烧疫死者遗体是阻断传染源的基本常识,可在这儿,却成了要遭天谴的惊世骇俗之举。
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重话来,这些人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生活了几十年,迷信的观念已经像老树根一样深深扎在他们心里,一时半会如何清除得了?
只是眼下她实在没功夫跟他们掰扯迷信与科学,她只想尽快把义地里那些越垒越多的尸首焚了,好回家睡个久违的安稳觉。
定了定神,宋槐安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官差都听清楚:“诸位官爷放宽心,这火,我负责去点。来日若真有什么阴司地狱报应,也只会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必不教你们担惊受怕。只是劳烦诸位吩咐手下弟兄,先把备好的桐油给这些尸首浇匀了。到时火势旺些,也能烧得干净利落,免得夜长梦多。”
众人散去,赵清如满脸忧心地来到她身边,帮她调整了一下口罩,问道:“何苦非得你去蹚这浑水?让他们接着吵去便是。这终究是上头压下来的差事,他们吃着朝廷的粮米,就算心里打退堂鼓犯怵,也不敢真的抗命不遵,到头来还不是得硬着头皮顶上?你何必平白冒这个险呢?”
“他们再多吵一会,我就得晚一会才能补觉,犯不上。再说他们都是些小虾米,领的那点钱也不是什么万年不倒的铁杆庄稼,何必为难他们前怕狼后怕虎地去干这份担惊受怕的差事呢?”
赵清如攥住她的手腕:“那你呢?你就不怕了吗?我知你不信那些鬼神之说,可你别忘了,我们亲眼见过……”
宋槐安眼中雀跃着狡黠:“那不正好?有人上面有人,咱们下面有人!我怕什么?什么冤魂敢缠我啊?若有什么不吉利的,到时候到了奈何桥,我多跟那个小老太太讨几碗汤,我冲个澡,什么晦气都洗干净了。”
一切准备停当时,已是近黄昏,残阳如血般洒满天幕。
晚风裹挟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腐气扑面而来,教人直皱眉头。
麻秆与松枝堆至半人高矮,一具具裹着粗草席的尸身整齐叠在柴堆之上。里圈的柴薪早已淋透了桐油,泛着暗沉的油光,口罩掩不住众人眉眼间散发的倦意,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诉说着连日辛劳的疲惫,各人手头的活计却照旧进行着。
久不出门的赵清之按捺不住好奇,巴巴赶来凑这份热闹,嘴里念叨着活了大半辈子竟未见识过火葬是何光景,非要亲眼看个真切。
张羡川闻听消息也颠颠地赶了来,一口咬定这是悖逆伦常的邪祟行径,非要瞧瞧这般胡闹到底能招惹来多少索命的冤魂厉鬼。
可这二人虽说来都来了,却惜命如金。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说,还只敢躲在不远处一个能望见焚化场面的小土丘上,伸长了脖子往义地那头张望。
无论宋槐安如何打趣激将,说他们是 “有胆子凑热闹,没胆子近前瞧新鲜”,两人也只是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宋槐安从衣襟内取出爱德所赠的那块银壳怀表,待看清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后,知晓时辰已到。她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朗声道:“点火!”
她抬手擎起火把,火苗在晚风里微微摇曳,映得她眼底亮着两点决绝的光。
她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行至柴堆前仅余数步时,她垂眸望向那些不幸殒命的陌生魂灵,想到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皆是这乱世里无声的牺牲品,一时间心有戚戚。喉间微哽,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诸位,一路走好。”
话音落定,她手腕一扬,火把应声飞掷而出。
火星甫一触碰到干燥的麻秆,便 “噼啪” 作响,细碎的火星四溅,瞬间窜起半尺来高的火苗。恰在此时,一阵识趣的风过,顺势助长了火势,不过转瞬之间,数十道火舌便贪婪地舔舐着柴堆,迅速蔓延开来。
橘红色的火光直冲天际,与绚烂的晚霞熔铸在一起,赤霞灼灼,火光彤彤,漫天绚烂,却令人心悸。
风里裹着草木燃烧的焦糊气,混着挥之不去的腐臭,又缠上几缕纸钱灰烬,直直扑进鼻腔和眼眶。宋槐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神色黯然地旁观着这乱世里一场集体葬礼。
她望着那越烧越高的火焰,赤红火光映着眼底的茫然,心底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我还能回到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吗?还是说,我注定要不幸地终生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今日这里很多人,没名没姓地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最终也只能没名没姓地被草草火化,连块立锥的墓碑都没有。是我亲手将他们送离这颠沛流离的人间,可若有一天,我也倒在了这个乱世,会有人记得宋槐安这个名字吗?会有人愿意为我燃一张纸钱、添一捧柴,送我最后一程吗?”
一时心伤,酸涩翻涌间,泪水已无声滑落,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望着眼前这场生命最后的绚烂。
直到一双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眼睫,带着清冽的凉意,细细替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她这才猛然回神。
脸颊骤然发烫,那份猝不及防的脆弱被撞破,她慌忙垂下眼睫,找起借口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没哭,是这灰太大,迷了眼睛。”
她不敢抬眼,却能感觉到对面人温柔的注视。良久,才悄悄抬眸,撞进赵清如那双盛满暖意的眼眸。
那双眼弯了弯,漾着浅浅的笑意,清润的嗓音穿透耳畔的燃烧噼啪声,徐徐落进她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熨帖了此刻所有的酸涩。
漫天火光中,她听她说道:“哭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