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父闻言莞尔:“有才者多几分傲气,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不料那日赵清如的担心竟然并非全无道理,一晃半月过去,原本稍有平复的疫情竟骤然反弹,瘟气卷土重来,城郊疫所的病患再度激增。医官们束手无策,谁也摸不透这狡猾的疫毒为何会死灰复燃,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赵清如照旧在各疫所间奔波诊疗,她双手泡在消毒的烈酒里早已红肿脱皮,眼底也凝着挥之不去的青黑,却仍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日忙完最后一例诊察,她沿着消毒所外撒满石灰的土路缓步前行,眉头紧蹙,反复推敲着防疫各环节的疏漏,从病患隔离、汤药分发到环境消杀,每一步都按章程执行,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思绪沉沉间,竟不知不觉踱到了隔离所的最深处。
抬尸人裹着浸过烈酒的白布罩衫,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他们正将那些没能熬过这场劫难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摞上板车,一具叠着一具,薄棺都来不及备,只用草席草草裹着,散发出隐约的腐气。
板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沉默地向外运送。
赵清如心头猛地一沉,一个被忽略的环节骤然撞入脑海。这些尸身运出疫所后,是否真的按防疫章程深埋焚烧?
按章程规定,每一批尸体的处置都该有明细记录,由负责的差役每日上报。可这些日子,大家都全身心扑在正面战场上,竟从未有人细查过死者的身后事,而那些负责这一环节的差役,竟也真的从未主动递过一次处置文书。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或许疫情反复的症结,恰在这被所有人遗忘的身后事上。
赵清如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沿途街巷本就萧条,经此疫劫更显荒芜。两侧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偶有几声鸦鸣从颓圮的墙头落下,更添几分死寂。
一路渐行渐远,索性那车行得慢,她早脱了防护的白色罩衫,不近不远地跟着,走得脚都酸麻了。一直到周遭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风里渐渐混进了隐约的腐腥气,夹着枯草的涩味,她才心慌起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隐约现出一片灰蒙蒙的土坡,板车终于停了下来。赵清如躲在一棵枯树后打量着周遭,陶然亭南下洼子,原来是这儿。
她总算懂了人们常说的 “坟多不过陶然亭”,哪里是 “坟”?这分明是一片毫无章法的乱葬岗。
土坡上坑坑洼洼,新土旧坟交错堆叠。枯死的树枝桠交错,像鬼爪似的。乌鸦在枝头上聒噪盘旋,不知道是在给谁报丧。
明明是个大晴天,却鬼气森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那些差役显然是应付差事,根本没把防疫章程放在眼里。两人懒懒散散地跳下车,抄起铁锹在地上胡乱刨了几个浅坑,坑挖得还没半人深,便不耐烦地将草席裹着的尸身、甚至半露的棺木往坑里一推。
有的尸身没推稳,半边还露在坑外,他们竟也懒得管,随手铲了几把浮土盖上。旋即拍了拍手上的泥,相视一笑,便扬鞭催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好似多待一刻都沾了晦气。
赵清如看得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寒意靠了过去。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气人,场面潦草得像一场溃败后的战场。
有的薄棺半埋半露,像是被野兽刨过。有的棺盖松松搭着,一阵稍大些的风卷过,“吱呀” 一声便被吹开,露出里面早已腐坏的尸身一角。
有的按章程无需棺木、只需深埋的无主尸体,更是境况凄惨。浅浅的坑根本挡不住风雨,许多尸身大半裸露在外,有的已被啃噬得露出白骨,断裂的骨茬在暖风中泛着森然的光。
腐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赵清如胃里一阵翻涌,抱着一旁的枯树根干呕了半天,胃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防疫?这分明是在给疫毒创造天然的繁殖场。疫情反复的根源,这下总算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