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尖声上扬:“不然瞧瞧您家徽宗爷,书画一绝自不必说,眼光更是顶顶没得说!他多精明啊,养老偏挑了东北那冰天雪地、呵气成霜的苦寒之地,宁愿关山万里地北上,也愣是不肯往西走,踏足我们甘肃这荒土地半步,这不是明摆着也觉得甘肃上不了台面吗?官家是什么人,天子的眼光岂能有差?那必定是东北的雪窝子胜过西北的荒凉,也定远超那东京雕栏玉砌的大内和那奇花异石的艮岳。五国城的风水多养人呐,定不叫他父子香消玉殒!不然徽宗爷怎么会心甘情愿在那儿颐养天年、乐不思宋、至死不归呢?你说是吧,赵大人?”
宋槐安这番结合史实的阴阳怪气,直戳得赵清之肺管子生疼。偏生她每句话都踩在实处,更提及自家君主被掳北上,最终客死异乡的那段血泪史,字字句句都直指赵宋的不堪旧事,竟让他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他只觉胸口一阵气闷,喉头发紧,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憋出几句断断续续的怒斥:“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你、你太放肆了!你竟敢出言不逊,侮辱君上。”
宋槐安轻蔑地嗤笑一声,抛下一句得意的 “那你报警吧!”,便扬长而去。
赵清如一边拍着背替赵清之顺气,一边无奈地问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总招惹槐安干嘛?次次是这样——理又不占理,情也逊三分,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赢,冷不丁还要挨一巴掌。你何苦呢?”
彼时的赵清如还未曾参透,这世间的情投意合,原不止相敬如宾一种模样。世间偏有那般男女,缘分与情谊是在风风火火的摩擦与喧闹中生长起来的。
目送着胜利者远去的背影,赵清之捂着胸口哀叹道:“姐,这日子没法过了,她一张嘴就气我。”
赵清如眼底没有半分附和他的意思,反倒漾着一股对离去之人由衷的欣赏。原来有朝一日,竟有人能将自己这个淘气的弟弟说得哑口无言,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能这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吧。
京城的另一头,宋槐安带着满腹疑问来到了罗丝的诊所。
“广东?时疫?” 罗丝医生闻言,蹙起眉头来回踱步,皮鞋鞋跟扣击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而猛地站定,眼神骤然亮起来,转身快步走向墙角的文件柜,那里摞着近半月的境外药品采购的电报底稿,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
指尖飞快划过,她终于在中间抽出一张,指尖按在纸页上猛然停住。她声音里裹着难掩的雀跃,像是解开了萦绕多日的谜题:“找到了,是香港!”
她转身将电报递到宋槐安面前,指尖点着电文上的英文字迹:“宋小姐,你看。自上月中旬起,香港便爆发了规模不小的鼠疫。几日后港府下了禁令,至少明面上封锁了来往内地的水陆通道。你说的那些广东举人,或许是封锁前夕,无意间接触过从香港返乡的亲友或同乡,疫气悄悄潜伏在身上,当时并未表现出异常。直到千里迢迢进京赴考,一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那潜伏的疫气才终于发作。”
宋槐安目光扫到plague一词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巨大的耳鸣声瞬间呼啸而过,她根本没听到后面医生又说了些什么。
开什么玩笑?鼠疫?那个葬送了欧洲三分之一人口的黑死病?那个杀伤力排在霍乱前面的传染病?
她觉得以今时今地中国的医疗水平,与其等鼠疫找上自己,还不如现在去午门前自刎,至少死得痛快些。
“毁灭吧……赶紧的,我真的累了。”她语气疲惫。
她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起不肯坐以待毙的光:“罗丝医生,事不宜迟,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有没有能对症的药?最省成本的防疫法子又有哪些?我个人觉得中医力量有限,你觉得如果靠外交或是宗教的路子,比如领事馆、红十字会和教会这些途径和组织,能不能让那些不久后可能会横尸街头的百姓有几分获救的指望?”
罗丝医生闻言抬眼,目含意外地打量着她,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宋小姐,我记得你是孟小姐的朋友?”
宋槐安眉峰一蹙,不耐烦地回道:“算是吧,这跟咱们眼下的事儿有什么相干?”
“没什么,” 罗丝医生歉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只是好奇宋小姐的人生经历,你的想法,我非常赞同,能想到这些法子的人绝不会是个朝不保夕的贫苦人家姑娘。但我听您的英语口音,也不像有海外背景,很矛盾,所以才感到奇怪。如有冒犯,还请宋小姐恕我无礼。”
宋槐安无语凝噎,心道是:“看人倒准,但真说了你又不信,到时候你又问我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嘴上却是另一番客气:“您过誉了,我就是京城里最普通的一个老百姓,一旦疫毒传播开来,我这样的普通人必然首当其冲。我只是太焦虑了,人急了什么招都能想出来。”
罗丝医生微微颔首:“依我看,靠百姓自发组织驱瘟散疫既不现实,也不科学。当务之急,是如何向官府反应鼠疫已渐成规模,如不立即采取措施,伤亡只会有增无减。”
宋槐安神色笃定:“这有何难?寻几位重症患者,整理出他们的症状、病程,证明这绝非寻常风寒,而是能索命的鼠疫,再递帖禀明官府,此事不就有了着落?”
罗丝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宋小姐,若如此简单,又怎会轮到你我在此出谋划策?你当真这城中只有你我看清了这不是寻常风寒,而是要命的鼠疫?”
宋槐安陷入极度的困惑,追问道:“此话怎讲?难道官府早已察觉端倪,却偏偏按下风声,置之不理?这是为何?他们难道不是肉体凡胎?难道就不怕这瘟疫蔓延开来,累及自身与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