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到底。
茶坊老伙计开始盖土。苏见微也帮着盖了几铲。
土落在棺盖上,咚咚闷响。
韩老娘葬在这里,和王义、王氏做邻居。山坡上还有三十年前自缢的胡氏,以及更多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两刻钟后,坑填平了。
茶坊老伙计立了一块木牌。
上面没有字。
苏见微对着新坟行了一礼,又去旁边王义和王氏的合葬墓前也行了一礼。
然后回到新坟前,从袖里取出那张叠好的麻纸。
纸是昨夜从韩老娘床头收起来的,被她在袖里攥了一路,折痕已经深了。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做不动了,你接着做。"
她把纸压在青石下面。
青石不大,她压完又往里推了推。无字木牌立在旁边,木头新削过,颜色很白。
风一吹,纸角露出一点,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
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茶坊老伙计把樟木箱子搬到牛车上。
两人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城门口,茶坊老伙计停下来。
"姑娘,我送您到这里。"
"嗯。"
"韩老娘留下的那只箱子,您以后用得着,"老伙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接着道,"再给她说一声。"
"好。"
她应得很轻,指尖还捏着袖口。
老伙计转身往茶坊方向走。他的背比上次见时又驼了一点。
到了苏家代书铺,茶坊老伙计帮她把樟木箱子搬进后房,放在笔迹谱的木匣旁边。
她对茶坊老伙计行了一礼。
"多谢您。"
茶坊老伙计摇头。
"姑娘,她临走前能等到您,把话交代出去,心里该是松快的。"
他走了。
祖母从后房出来,看见樟木箱。
没问。
转身去烧了一锅水。
"洗一洗。"
"嗯。"
阿茯从偏间探出头,看了看苏见微的脸,没出声,默默去帮祖母添柴。
祖母没有问韩老娘走得苦不苦,也没有问乱葬岗远不远。
她拿木瓢舀水,水声落进盆里。
苏见微站在门口,手指还带着抬箱子时留下的木刺感。
那句话仍旧说不出来。
苏见微进了自己的屋。
樟木箱放在笔迹谱的木匣旁边。她把最上面一捆状子取出来,摆在桌上。
点了一支蜡烛。
最上面那一捆是近年的。纸还算新,字也清楚。韩老娘的字不像韩慎之那样稳,老了以后手抖,横画常常斜出去一点,可批注写得很短,短到一眼就能看见伤口。
第一份,寡妇争田。夫死之后,族兄拿着一张旧契来夺地。韩老娘在旁边写:旧契年月不合,须问保人。未递。族兄夜里带人砸门,妇人携子投娘家。
第二份,孤女被兄嫂赶出门。状子写了一半,末尾没有落款。批注:人已卖入乐户,追不及。
第三份,妇人求告丈夫将女儿卖去私窑。状词写得很乱,墨迹有两处洇开,像是边哭边说。韩老娘在旁边另起一行:私窑在邻路山脚,烧砖瓦,也烧盗来的铜器。买小女,便宜,不算壮丁,死了埋窑灰里,少有人问。
苏见微的手停住。
再往下,有的被转去瓦舍,有的给鳏夫做小,有的被牙人带走。批注只写"去向不明"。
她把那一页放平,没让烛火靠近。
阿茯端着热水进来,站在门口没进。
"苏姐姐,祖母让我给您送水。"
"放门边。"
阿茯把碗放下,眼睛落在桌上的纸上。
"这些都是状子吗?"
"嗯。"
"也是没人管的事?"
苏见微把最上面一页翻过去,露出空白背面。
"有些管过,没管成。有些还没递出去,人就没了。"
阿茯沉默了一会儿。
"比我娘还惨吗?"
苏见微看着她。这么小的孩子,已经知道用自己的苦难去丈量别人的苦难。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娘至少被写回来了。"她说,"这些人里,有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阿茯站了片刻,点点头,转身去灶房。没过多久,祖母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旧布。
"桌上垫着。"祖母说,"别把纸磨坏。"
苏见微接过旧布,铺在桌面上。祖母没有问箱子里写了什么。老人看了一眼那些纸边,就把目光收回去。
"慢慢翻。死人留下的东西,不急在一夜。"
"嗯。"
祖母走后,苏见微没有去睡。
她把近年那一捆拖到面前,先看递过的,再看没递成的,最后看那些只问过一句、连状纸都没铺开的。她翻得很快,又每一页都停一下。批注里有几处写着"赵某",还有几处写"邻女失踪",字很短,短到像一个人还没走进门,就已经被纸赶了出去。
翻到子夜,蜡烛剩了半截。她知道明天还要回州府,知道再翻下去也翻不完,可手停不下来。
胸口那口气堵得太死。她只能多看一份,再多看一份,仿佛把韩老娘三十年没能递出去的状子都翻过一遍,那口气就能从她胸口挪到纸上。
到后来,字也有些花了。她终于把最上面那一捆压回去,没再点第二支蜡烛。
屋里暗下来,只剩纸的潮味、旧味,还有樟木箱里带出来的涩气。
苏见微躺下去,却没有睡着。
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觉得,这场穿越太憋闷了。命运像随手开了一个玩笑,别人或许能穿成公主、贵女、能一句话改人生死的人,她偏偏只是城东代书铺里一个小小的代书女。前世没有多少运气,到了这里也一样。她能看见那么多被压住的名字,却没有一只手能立刻把他们全拉出来。
黑暗里,樟木箱抵着床脚。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睁眼到天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