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说铺子她看着,阿茯她也看着。"
韩老书吏听完,轻轻叹了一声。
"她让你来,是真舍得?"
苏见微垂眼。
"舍不得。"
"那你还来。"
"她让我来。"
韩老书吏点了点头。
"老人有时候不说实话。"他说,"嘴上说你去,心里也许在想,你下一次回来,她还能不能坐在铺子里等你。"
苏见微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韩老书吏道,"知道了,还能来州府做事,才算真的想清楚。"
韩慎之站在角落,手指慢慢松开。她往后吃什么,祖父走后谁来照看她,哪一条路能让她活下去,老人一件件说给外人听。她没有拦。
韩老书吏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长,胸腔里像有旧纸被揉碎。韩慎之忙走过去,替他拍背。他咳完,茶水喝了半杯,才缓过气。
"姑娘,我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下次来,不走昨日那条路。"韩老书吏道,"西边小巷有人看过。慎之会让丫鬟告诉你新路。路要换,人也要换。纸条不要写全,半句就够。"
苏见微点头。
韩老书吏道:"我孙女不能像你。"
韩慎之的手停在茶杯旁。
老人看着苏见微,眼里有病人的疲惫,也有一辈子做书吏留下的谨慎。
"可我也盼着,有一日她能像你一样,把自己写的东西递出去。哪怕上头挂的不是她的名。"
苏见微道:"她比我稳。"
韩老书吏看她。
"她十年没有出过事。"苏见微说,"我做不到。"
韩老书吏低低咳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我暂且信你。"他说。
苏见微听完,起身行礼。韩老书吏没有再拦她,只把手按在茶杯上,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准备告辞,临到门口又停住。
"韩老书吏。"
"嗯?"
"您这一辈子,写过多少桩不愿意写的结案?"
韩老书吏抬头看她。堂屋里油灯烧得低,照不清他的神情,只照见他眼角很深的纹路。
"没数过。"
"最近几桩,能记得吗?"
"能。"
"能告诉我吗?"
韩老书吏没有马上答。他看向韩慎之,停了很久。
"能。"他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孙女在场。有些事她听过,有些事我还没告诉她。等我撑不动那日,我一并说给你们听。"
苏见微点头。
韩慎之送她到后院小门。院里的水缸映着一点灯,风一过,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走到门边,韩慎之忽然叫她:"苏代书。"
"嗯。"
"我祖父今日说这些,是十年来第一次。"
"我会记得。"
韩慎之从襟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麻纸,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先用手掌压了一下。
"这不是那张图。"她说,"只是我能先给您的。"
苏见微看着那张纸。
韩慎之把纸展开一角。纸上密密写着九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有几枚小小押字。有的像钩,有的像折断的草茎,有的收笔处故意拖长。
"九个胥吏。"韩慎之道,"这十年里,反复和封档异常碰在一起的,暂时只有这九个。四个在刑房,三个在吏房,一个户房,一个工房。"
"您给我?"
"您带走。藏好。"韩慎之把纸重新折起,递到她手里,"被人发现,我家就没了。"
苏见微接过来,没有在院里细看。她把麻纸又折小一层,贴着袖里暗缝放好。
"我藏好。"
韩慎之点头,手却没有立刻放下。
"苏代书,州府的眼睛多。"
"嗯。"
"我昨日说,这十年没人来敲我家的门。那话不全对。"韩慎之低声道,"这两年有人来过。说是给我祖父送酒,问安,借旧纸。话都说得圆,不像普通街坊。我没出去,只隔着门听。"
"探你家?"
"大约是。"韩慎之看向巷口,"您今日来,他们迟早会知道。明日起,州府里多半有人打听苏代书。"
"我懂。"
"有事找那个丫鬟。"韩慎之道,"她是邻县来的,不能说话,不识字,只认路。您若有纸给我,不要写满,画个记号就行。"
"好。"
韩慎之开门前,又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扣在门栓上,指节发白,开门时却还是稳的。
小门开了。
苏见微出去后,没有马上回客舍。她先绕过巷尾,避开昨日的豆花摊,再从州府衙门后院外墙经过。墙里灯还亮着,灯影隔着砖缝透出一点黄。墙外风硬,吹得袖口贴在手腕上。
那张麻纸就在袖里。
九个押字,很轻。轻得像一吹就能散。
可若放到卷宗里,一个押字能把一桩案子拖进封档,也能把一个人的生路堵死。
她走到客舍门口时,丁杂役正端着水桶出来,见她回来,脚步停了一下。
"姑娘这么晚才回?"
"嗯。"
丁杂役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今晚墙外又有人。"
苏见微停住。
"您怎么知道?"
"我送水时听见脚步。不是过路人的脚步,停了一会儿,又走。"
"多谢。"
"姑娘这两日,行事多看天色。"丁杂役说完,提着桶走了。
苏见微回到房里,没有立刻点灯。她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窗外的声响。客舍廊下有人咳嗽,有人关门,远处犬吠了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她把袖里的麻纸取出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月光太薄,只能看见纸面上细密的黑痕,看不清每个押字。
苏见微把麻纸压到枕头底下,手掌在枕面上停了停。
她明日得先去见严先生。
韩慎之要有一条活路,也绕不开他。苏见微的名帖、月钱、递出去的纸,都挂在"严仪门下"这四个字底下。要给韩慎之找一份不露面的文书活,她只能先去问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