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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韩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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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说不答。可真到那一刻,若一桩案子只差一个来源,若一个上官把话问到她面前,若她不答,案子就会停在门外,她还能不能不答?

她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危险更难受。

她把手从膝上松开,指尖有一点僵。

"我现在答不上来。"她说。

韩慎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苏见微接着道:"所以我不能只说一句不会牵连您。那太轻。"

屋里灯火很低。苏见微看着桌上那角旧卷宗,慢慢说:"我能先做三件事。第一,不问名字。第二,若我从卷宗里能看出线索,就只写卷宗上已有的东西,不写人从哪里来。第三,若一定要有人担来源,就先担到我这里。"

"担到你这里,你就没事?"

"会有事。"

"那你还做?"

苏见微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全对。"她说,"但我知道,把您和那些人推到明处,是错的。"

韩慎之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追问。

韩慎之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把灯盏往桌角推了推。灯光一偏,卷宗暗下去,人的脸反倒清楚了。

"您不停,我也不能再当没看见。"她说。

苏见微抬眼。

韩慎之的声音仍低,却不再像方才那样退着说:"今年州府刑房有七桩邻女失踪案,您见过几桩?"

"今天上午刚看了一桩。"

"七桩里有六桩,封档短条是我写的。"韩慎之道,"家属报案,查访无果,疑为离家。四句话,十几个字。写完归档,纸一合,人就没了。"

苏见微道:"不是离家?"

"不是。"

韩慎之看了一眼门口。院门关着,木栓也上了,她还是等了一会儿才继续。

"邻路有私窑,不在官册上,白日烧砖烧瓦,夜里也烧些不能见人的东西。那是我能从砖契里看见的一处。还有些人不进窑。有人被转给船户,带到河上卖唱;有人被卖给外县鳏夫,衙门里补一张婚书,就成了人家的老婆;也有人先说去做使女,过两个月再转手,连原来的名字都没了。"

韩慎之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壮丁贵,会跑,会打,死了还要有人来问。小姑娘便宜,轻,能装在车里带走。她们家里若有父兄来闹,就说是自己逃的;没人来闹,七日、十日,案卷一合,就当这世上没这个人。"

"谁卖?"

"本地人贩子。"

"人贩子背后是谁?"

韩慎之没有答得太快。她把茶盏转了半圈,盏底在桌上磨出一点涩声。

"吏房有个胥吏。每卖一个,他抽一份钱。若家里人闹得凶,就把状子拖着;若没人来问,封档最快。"

程书办说过的那个影子,在这一刻落到了纸面上:失踪案、封档、人牙子和钱,都串在同一个人手里。

苏见微问:"您怎么知道?"

"我替我祖父整理案卷,十年。"韩慎之道,"第一年只觉得几份案子像。第二年认出同一个人贩子的名字。第三年,有一张求救状边上压着半个押字,跟吏房某人的签押很像。再后来,封档的日子、来报案的人、被拖住的状子、私窑那边送来的砖契,慢慢都碰到一起。"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没画在纸上。都在这里。"

"为什么不画?"

"画出来,就是证据。"韩慎之看着她,"也是绳子。先勒我,再勒我祖父。"

苏见微没有再追着问。韩慎之的手还按在木匣上,指节绷着。那张图若真画出来,先拆掉的不是案子,是韩家这间屋子。

过了片刻,她问:"您愿意给我看吗?"

"愿意。"韩慎之道,"但不是今天。"

她的手重新按住那几份卷宗。

"今日只到这里。"韩慎之说,"您第一次来,我第一次让您进门。再往下,就不是一句话的事。那张图里每一个名字都牵着人家。人贩子、私窑、船户、吏房,一层牵一层。牵错一个,死的未必是罪人。"

苏见微点头。

韩慎之又道:"我现在也不能跟您一起做事。我祖父七十二了,他还靠这点差事吃饭。我若出事,他活不了。等他去了,我也许能出来一点。现在不行。"

"我等。"苏见微说。

韩慎之看了她一会儿。那两个字落下去,屋里反倒静了。

她按在木匣上的手松开,站起身,把桌上卷宗一份一份收回去。匣底垫着旧布,纸角压进去,没有一点响声。她太熟了,知道哪张纸能在桌上停多久,也知道客人起身之前,什么东西该回到暗处。

送苏见微到门边时,她没有开正门,而是带她绕到后院。院墙根有一扇窄小的木门,门上横着细木栓,不仔细看,像一块补过的旧板。

"下次从这里进。"韩慎之道,"别总同一个时辰。今日是傍晚,下次早些,再下次换午后。若带纸,不要带整卷,只带一张能说清楚事的。有人问,就说来买墨,或问我家有没有旧纸。"

"有人问过?"

"有。"韩慎之道,"这两年,来我家门口看的人多了。有的说给我祖父送酒,有的问安,有的站在巷口看门牌。看一眼就走,不进门,也不说错话。"

"州府的人?"

"不一定。"韩慎之把木栓拨开,又顿住,"能使人来看的,都不是小人物。"

门开了一条缝。巷尾风窄,吹进来带着一点豆花摊的热气。

韩慎之低声道:"苏姑娘,我让您进这道门,是因为我也想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有人在看卷宗。可我家撑不起错。您下次来,先想好怎么走。"

"好。"

苏见微出了小门。门在身后合上,木栓轻轻一响。

她没有马上离开,在墙边站了片刻。

门后先是静,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不是韩慎之,是老人压在喉间的老咳。韩慎之的声音低低响起,隔着木门听不清整句,只听见一个"祖父"。

苏见微脚下停了一瞬。

原来方才那间屋里,不止一个人在听。

她没有回头。巷口的豆花摊还没收,锅里白气往上冒,摊主低头洗碗,没往这边看。州府的夜比县城亮,灯火多,巡声也多,可这条巷子仍旧暗,藏着一扇门,也藏着十年没有写出来的名字。

苏见微把来路记了一遍,才沿墙根往客舍走。

走到半路,她想起文砚秋。

韩慎之问她,好人问出来的话,也能害人。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她要去问一个在官眷门里藏了七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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