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说:"我看见州府刑房很多卷宗封档纸条上有一种字。细,紧,捺脚收得短。"
韩慎之没动。
"我问了程书办。"苏见微说,"他说那是您的字。"
韩慎之"嗯"了一声。
"我不是来查您的。我是来问您。"
"您问什么?"
"您写这种字写了多少年?"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十年。"
"为什么?"
"因为我爹做不动了。"韩慎之说,"他做不动,我们家就吃不上饭。我替他做。州府上下默许。"
苏见微问她每天写多少份,写之前是不是都把案卷看完。韩慎之说两份到三份,都会看完。
"您看完案卷之后,有没有不想写'结案'的时候?"
韩慎之看了她很久。"有。"
"那您怎么办?"
"还是写。"
"为什么?"
"因为我不写就没饭吃。"
苏见微"嗯"了一声。
"您见过我吗?"
"没见过。但我听过你的名字。沈大人那桩溺井案,我看过你的勘验录。州府幕中没有人这样写。"
"我看过的州府刑房卷宗,大多是您整理的?"
"大多数。"
"那您整理的时候注意过封档押字吗?"
韩慎之又看了她很久。"姑娘,您今天到我家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苏见微说:"我没什么要跟您说的。我只是来见见您。"
韩慎之笑了一下。"姑娘,您这样张扬地写状子,会把我们这些悄悄做事的女人都连累。"
苏见微"嗯"了一声。
"您说的'我们',不止您一个?"
韩慎之摇头。"不止。"
"还有谁?"
"不能说。出了这间屋,那些名字就保不住。"韩慎之看着她,"能说的,只有一句。州府这一带,像我这样的人,不只一个。都在家里做事,都不能公开。"
苏见微"嗯"了一声。"您听过文砚秋吗?"
韩慎之抬了抬眼。"您怎么知道我听过她?"
"她替她爹整理刑名档案,七年。州府就这么大。"
"听过,没见过。"韩慎之垂下眼,"她是官眷家的女儿,我是吏家女。两位爹见面能行礼,我和她见不到面。"
苏见微"嗯"了一声,问她今年是不是二十八,还没出阁。韩慎之说是。父亲也想过让她出阁,但没强求。几个堂表姐妹都嫁人了,家里只剩一个爹、一个她,州府里也没人愿意娶一个快到三十、还没出阁的吏家女。
"那您将来怎么办?"
"没想。每天写状子。没时间想。"
苏见微停了一会儿,又问:"您家里除了您和您爹,还有谁?"
"没有。娘十年前死了。我没兄弟姐妹。"
"那您爹要是去了,您一个人住在这间院子里?"
"嗯。"
"到时候州府的眼睛会不会盯得更紧?"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会。"
苏见微没有立刻接话。韩慎之比她想象中更清楚。清楚自己的字会被谁看见,清楚自己的名字不能出现,也清楚父亲一去,这间院子会变成另一种地方。
"您写了十年,心里没积怨过?"
"有。"韩慎之答得很快,"有几次,我想把手里的状子全交出去。让人从头看一遍,看看州府这十年压了多少人。"
"您没做。为什么?"
"怕查到我爹。"
韩慎之把桌上一角卷宗往里推了推。"今天见到苏姑娘,我又想了一遍。州府上面那些人,不一定能查到我。但一定能查到您。"
"为什么?"
"您是新来的。公开做事。挂在严先生名下。我躲在家里,十年没人看见。您一进衙门,他们一眼就看见。"
"所以您让我别做?"
"不是。"韩慎之停了一下,"我是说,您要做,就得承担我这十年没承担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