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条小河时,船工撑船过桥洞。车队经过,他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苏见微朝他点头,他也点头。
晚上在邻县客栈歇脚。客栈只有四间房,一间给车夫,一间给严先生,一间给她,剩下一间空着。晚饭是一碗面,几片咸菜。床板比家里的硬,她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官道上有车队赶夜路,轮声从窗外压过去,又慢慢远了。
次日继续走。日头偏西时过了一道关,再走半个时辰,州府城墙出现在路尽头。
城门比县城高,门洞里能并行两辆车。街上人多,衣色也杂。女子的裙衫有浅紫、石榴红、豆青色,男子戴的帽子样式也多。沿街有卖糖人的、卖竹器的、卖香料的。香料摊旁站着两个穿官服的人,一个走得慢,一个走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苏见微隔着车帘看了一会儿。
车最后停在州府衙门后院的客舍门口。
客舍是个小院,三间客房,一间灶房,中间一个天井。最里面那间留给她。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木柜,窗朝东,窗外是州府衙门的后园。
严先生说:"今晚先休息。明日巳时,我来接你见州府推官。"
"州府推官,是文砚秋的父亲?"
"嗯。"
"我知道了。"
严先生又说:"明日他会安排你挂哪个房,看哪几桩案子,第一笔报酬什么时候领。你照实答,不用多说。"
"嗯。"
严先生走后,苏见微把行李一样一样收好。笔迹谱和笔记本压到床底,秃笔放在桌角,衣服叠进木柜。她收得很慢,像在把这间屋子的尺寸一点一点摸清。
灶房里有炉、有锅、有水缸。水缸是满的。她舀水洗了脸,又看了一眼天井。天井里有一棵小树,叶片细长,她认不出名字。
灶房门外坐着一个杂役。三十多岁,穿灰布短衣,见她出来便站起来。
"姑娘是新来的代书人?"
"嗯。"
"我姓丁。客舍这一摊归我管。您要热水、要饭、要打扫,叫我就行。我每日巳时到酉时在这里。"
"多谢。"
"您从县城来的?"
"嗯。"
"客舍以前也住过代书人,不过这两年空着。您是这两年第一个。"
苏见微"嗯"了一声。
丁杂役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天井。
"姑娘还有一件事。"
"您说。"
"后院墙外,晚上有时有人看。"
"看什么?"
"看哪间房亮灯。"
苏见微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窗朝东,外面是后园,再往外有一道高墙。
"多谢。"
丁杂役摆摆手,重新坐回灶房门口。
天黑以后,苏见微没有点灯。
她坐在桌前,借窗外一点月光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熙宁九年七月二十二,州府客舍,窗朝东。"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床底。
院子里空着。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后园树叶被风推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鼓。州府的更鼓比县城沉,敲完以后,余音还在墙上停了一停。
她躺在床上,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明日要见州府推官。她要从东边的小门进衙门,要拿严先生替她备的名帖,要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看别人的卷宗。
她翻了个身。
床板硬,薄被有一点陌生的皂角味。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水气,和县城夜里的风不一样。
四更时,她醒过一次。
墙外没有人声。隔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几步便停,大约是丁杂役起来添灯油。她听了一会儿,没动。
再睡过去前,她想起祖母站在堂屋门口,朝她抬了一下手。
窗缝里的风又过了一遍,带着淡淡的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