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是远。"祖母说,"但你去了,能回来。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我替你看着铺子。阿茯帮我。"
"您身体不好。"
"我老了。"祖母说,"还没老到看不了铺子。"
"阿茯还小。"
"她跟着我能学。三年之后,她十四岁。十四岁,能接简单状子了。"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
"祖母。"
"嗯。"
"您同意我去?"
祖母笑了一下。"我同意不同意,也由不得我。你自己想。"
她又说:"但你要是问我,我希望你去。"
苏见微抬头看她。
"我活了五十六年,看了这条街上几十个走到头的人。"祖母说,"有几个本来可以走得更远。你祖父就是其中一个。但他没走。他留在这条街上,写他的状子,护着我,护着你父亲,也护着你。他护得好。可他没走。"
"您后悔他没走?"
祖母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护着我们一辈子。"她说,"但我希望他的孙女,不要也是能走得更远,却没走的人。"
第二天下午,茶坊老伙计来了一次。
"姑娘。"
"嗯。"
"我听街上说,州府来人请你去?"
苏见微问:"谁说的?"
"巷口卖菜的张老板。她看见那位州府先生进你家铺子了。"
苏见微"嗯"了一声。
一个穿州府幕友衣裳的陌生男人进城东这间铺子,街上一定会传。
"我还没决定。"
"你去不去,这条街上的人都关心。"
"为什么?"
"你是这条街上第一个能进州府幕中的人。"老伙计说,"你去了,以后这条街上有什么事,就多了一条往州府去的路。"
苏见微没接话。
老伙计又说:"街坊关心你去不去,不只是关心你。也是关心自己以后有没有路。"
老伙计走后,苏见微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天上午,她和祖母算账。
州府幕中给的报酬不固定,最初几个月可能只够她自己的吃住。铺子里不能因为她走了,就让祖母和阿茯吃不上饭。
两人算了铺子里攒下的钱,王老栓送来的米,街坊送来的杂物。
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要么她从州府带钱回来,要么阿茯开始接小状,把钱慢慢凑出来。
祖母听完,说:"不用算这么细。我们饿不死。"
"我得算。"
"你算了,反倒不安心。"祖母说,"我不是怕饿。我是怕你在州府放不下心。"
苏见微"嗯"了一声。
但她还是把账算清了。
第三天傍晚,严先生来了。
他还是穿那件青色长衫,戴那顶方巾。他到了铺子门口,朝苏见微拱了拱手。"姑娘。三天到了。"
苏见微说:"严先生。我想清楚了。"
"嗯?"
"我去。"
严先生没立刻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好。"
苏见微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严先生说:"你说。"
"第一,我每月回县城一次看祖母和阿茯。"
"准。"
"第二,我在州府幕中写的报告,要用我的字、我的押。给我的报酬可以由您转交,但递到路级的报告,不能改成别人的手。"
严先生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这可能要跟州府推官说。但沈大人那边没问题。我尽力。"
"第三,我去州府之后铺子还挂我的牌。我不在铺子里,但铺子是我的。"
"准。"
"第四。"
苏见微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州府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能不做吗?"
严先生看着她。这一次看得久一点。
"姑娘,这一条,州府幕中的规矩是幕友不可违师命。"
苏见微没说话。
严先生顿了顿。
"但你不算正式幕友。你挂在我名下,我就是你的师傅。我答应你这一条。只要我在州府,你可以不做你不愿意做的事。真有绕不过去的,我替你挡。"
苏见微看着他。"您为什么答应?"
严先生笑了一下。
"因为沈大人交代过我。这姑娘是个能看清楚的人。能看清楚的人,要给她留一条退路。"
苏见微"嗯"了一声。她对严先生行了一礼。"那我什么时候去州府?"
"五日后。"严先生说,"我安排好车马,五日后来接你。"
"好。"
她又问:"我去州府之后,住哪?"
"州府幕中有几间客舍,专门给挂在幕友名下的代书人住。我替你订一间。客舍在州府衙门后院,离我办事的地方走路两刻钟。"
"每月回县城呢?"
"车马由州府出。我跟管车的胥吏打招呼。"
苏见微"嗯"了一声。
"我去之前,还要准备什么?"
严先生想了想。
"你那些笔迹谱,带过去。但要藏好。州府的眼睛比县城多。你的笔记本,也带过去。其他东西,随身用的几样就行。州府幕中不需要你装样子。"
苏见微"嗯"了一声。
严先生走了。
苏见微关上门。
她在前铺站了一会儿。
阿茯从偏间出来。
"苏姐姐。"
"嗯。"
"您定了?"
"嗯。"
"那五天后我送您。"
"不用送。"
"我送。"阿茯坚持,"我送您到城外,然后自己回来。"
苏见微看着她。
"好。"
祖母也从后房出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墙边,把那块挂在门后的招牌往外移了一下,让招牌更显眼一点。又把铺子里的几样东西重新摆了一下,是她常做的事。但今天她做这件事,是给苏见微看的。
"我能看着铺子。"
苏见微站在铺面里,看着祖母和阿茯。
她回到自己的屋,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五天后去州府。挂在严先生名下。每月回一次。报告自己签名。"
她合上本子。
她坐了一会儿。
五天之后,就要离开这间接了二十二天的铺子。
二十二天。
她把行李清单铺在桌上,明日一早再添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