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茯没说话,眼眶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苏见微出门,去南巷找张稳婆。
张稳婆在院子里晾今天新晒过的草药。她看见苏见微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姑娘。""张大娘。明天午时县衙开棺重验。沈大人下令的。我来跟您说一声。"
张稳婆点头。"我知道。差人下午来过我家。"她又说:"您有什么交代?""您只说您看到的。颈背指印、园圃泥、衣物状态这三件事您说就行。其他的不用您说。"张稳婆"嗯"了一声。"姑娘你放心。我说话有规矩。"
苏见微行了礼,转身要走。
"姑娘。"张稳婆又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验完之后,我怕他们不会再让我安生晒草药了。"
院子里摊着苇席,艾叶、紫苏、薄荷还没收。苏见微看着那些草药,说不出话。半晌才开口:"张大娘,我——"
"不用说。"张稳婆摆了摆手。
张稳婆蹲下去,把一片被风吹翻的艾叶翻回来,拍了拍。"晒了二十年。该停了。"
苏见微看着她,没说话。她对张稳婆又行了一礼,走了。
回铺子的路上经过县衙。大门远远亮着两盏灯笼——夜值的差人点的。她没多看,转头往家走。
从南巷出来,巷尾墙根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没回头,加快了步子。身后的步子也快了。不是跟,是追。
她走到巷口拐角,前面的路被一个人影挡住了——陈家家奴,腰间短刀铜环撞了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苏见微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了墙。
"苏小娘子。"他开了口,"明天您会犯腿伤,不宜出门。"
巷口突然亮起一盏灯笼。两个穿青布短衫的人从大街那头走过来——是白天阿茯看见的那两个生面孔。陈家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往后退了两步,拐进暗巷,不见了。
那两人走到巷口,没跟她说话。其中一个把灯笼挂在巷口的钉子上,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们继续往东走了。
苏见微站在灯笼底下,后背还贴着墙。腿是软的。刚才那一步如果那两个生面孔没过来——她没往下想。过了片刻才直起身,往家走。一路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总觉得后面还有别的声音。走到铺子门口摸钥匙,手还在抖。
城东的夜跟前几天一样静。巷口关了门的杂货铺、巷尾点着小灯的豆腐坊、街角蹲在门口看人的猫。这个县城没什么变化。明天要做的事,对这条街的人没影响——但对阿茯、对县衙、对陈家、对赵主簿、对张稳婆、对周仵作、对她自己,都是大事。
她回到铺子。祖母在前铺等她。这是这几天里祖母第一次出后房。
"祖母。"
祖母嗯了一声。
"明天午时。"
祖母点头。"我知道。"
"您不用担心。文砚秋会在场。沈大人也在。"
"我不担心你。"祖母说,"我担心阿茯。"
"我会安排好。她不进堂。"
祖母点头。又说:"我今天炖了一锅鸡汤,你病的时候喝的那种。明天早上喝一碗再去。"
"好。"
"今晚把后院的门也闩了——前几天后院的门没闩。"
"嗯。"
苏见微出去把后院的门闩好。那扇门是她病好之后就忘了闩的,这几天忙,没注意到。她明白祖母在想什么。陈家家奴今晚跟到了大街口。万一翻后院墙呢。她把铁链也加了一道,这才回屋。
阿茯还没睡,在偏间灯下抄字——还是张氏案那份底稿。姿势比刚来的时候稳了。苏见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阿茯。""嗯。""今晚早点睡。明天要早起。"阿茯把笔放下,字纸收好,吹熄了偏间的灯。
苏见微回屋躺下来。睁着眼,听隔壁祖母翻身——一次,两次。老人也没睡。偏间阿茯翻了个身又静了。明天这孩子要在县衙门口等一上午。十一岁,比她还能扛。
三更梆子响过,她闭上眼。准备了八天的事,到这一刻不需要再想了。明天只是做出来。
她梦见了前世那个工人。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看着十分可怖,红着眼睛,没说话,只是看她。眼睛比记忆里还清楚得多。她在梦里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说了一句:"我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