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娘读得很慢。每读一句,点一下头。读到一半,停下来。
"溺井案?王氏?"
"是。"
"你怎么写到陈家和赵主簿勾连的?"
"周仵作的杂记,张稳婆的口述,祖父留的旧底稿,赵主簿的笔迹。"
韩老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苏老先生留下的底稿——熙宁三年,王义那份?"
"是。"
韩老娘把状子放在桌上。"姑娘,你这状子写得太齐了。"
"不齐递不出去。"
韩老娘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在茶亭坐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状子有去无回的人才会有的笑。"小娘子,你这状子递县衙就是死路。你愿意走另一条路吗?"
"您说。"
"路级提刑司今春正在巡按本州,沈大人现在就在邻县。但你要面呈,得有人引你进衙门。"
"谁能引?"
"州府推官家有个庶女,叫文砚秋。她爹是清官,但守旧。她在家整理刑名档案多年,她若肯帮你,路就通——但她也未必肯帮。她爹要是知道她沾了这桩案子,要打断她的腿。"
"这条路您怎么知道的?"
韩老娘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在这茶亭坐了三十年,当然知道路怎么走。只是我这种人,进不了那个门。"
苏见微沉默。
韩老娘停了片刻,说:"姑娘,我替人写了三十年状子。最大的一桩,是替一个寡妇写她男人被里正逼着投井。我写好了,她递了——里正把她也打死了。从那以后我懂了一件事:民间女讼师的状子,到县衙是个屁。"
"你不一样。你姓苏。你祖父是城东出名的代书,你有铺子,有脸面。县衙不能直接撕你的状子——但也不会理。所以你要走另一条路:绕过县衙,直接到路级。这条路上,你需要文砚秋。"
"好。"
韩老娘说:"你回去想想。如果你决定走,我教你怎么进文家偏门。"
"我不用想。我现在就走。"
韩老娘愣了一下,笑了。从矮桌底下拿出笔,在一张小纸上写了几行字:"文砚秋每天傍晚在推官家后园偏门整理她爹收的旧案卷。你今天傍晚去,从偏门进,叫'砚秋姑娘',把状子给她看。她看完会告诉你肯不肯帮。"
苏见微把那张小纸收进袖子,站起来行了一礼。"韩大娘,我谢您。"
她从袖子里摸出早上买的那包茶叶,放在矮桌上。"这个您留着。天冷的时候泡一壶。"出门前顺手带的——本来是给自己泡的,觉得韩老娘这里大概更需要。
韩老娘看了一眼茶叶,没推辞,点了点头。
"我没帮你什么。"
"您帮我了。"
她转身走出茶亭。走出几步,回头——韩老娘还坐在那里。
"姑娘。"
苏见微回头。
韩老娘没有站起来。她坐在矮桌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秃笔。"你跟我年轻时一样犟。但你比我命好——你有铺子,有姓。我只有这个茶亭。"
苏见微看着她。韩老娘挥了一下手,像是赶她走,又像是在说:别回头。
苏见微没说话,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一路上风很大。官道两侧的柳枝在风里翻飞。她走得不快,心里过了一遍韩老娘的话——"你比我命好。"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命好,只知道现在还有路走。这条路,韩老娘没有走通。三十年前那个被打死的寡妇,韩老娘记了一辈子。三十年里,老人一个人在北亭写状子,或许没有一个像苏见微这样的人来找过她。
走到城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挡住了茶亭,看不见韩老娘。但老人还坐在那里。那是她每天的位置。
进城。差人没拦——她现在还不算"惹事的人"。沿着大街往城东走,日头正烈,街上人少。拐过几条小巷,绕了远路,多走两刻钟——她不希望今天有人记得她去过北亭。
回到铺子已经是午时。祖母把午饭温在锅里——稀粥,一碟咸菜。苏见微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不饿,从早晨就没饿过。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回屋。
她从木匣里拿出今天要带去找文砚秋的那份状子——抄了三遍的版本,纸最干净,字最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在,每一处都没错。折好,收进袖子。
她去后院打水洗脸,经过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停了一下。凑近看——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这才意识到这七天自己憔悴了许多。躺到床上,强迫自己闭眼。傍晚去文家偏门,她要让文砚秋看见的是一个写状子的人,而不是一个憔悴的、急切的、有求于人的女子。
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洗了脸,重新束了头发,碎发都梳齐。换了件干净的素青襦衣——衣柜里最像样的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