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赵主簿那时已经在县衙了。他在祖父的底稿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作为警告。那一年他二十几岁。
苏见微把这条记进笔迹谱。合上箱子,锁好。把钥匙拿去还给祖母。祖母正在包馅,看见她进来,没问,接过钥匙,重新藏进发钗。
"祖母。""嗯。""那块田王义的田后来怎么样了?"祖母想了想。"王义死后,陈家把界碑又往里挪了七尺。三亩二分的田,剩了不到两亩半。王氏一个寡妇,没人帮她说话。她去田边看过一次——站了一会儿,回去了。默认了。"
苏见微说:"她从王义遗物里找到一封信。"祖母停下手。"什么信?""我也不知道。茶坊老伙计说她跟他说过信里有陈家当年强占田产的事。"祖母闭了一下眼。"那封信就是她男人当年留下的'后手'。当年王义跟你祖父来铺子时说过他写状告陈家是公开的,但他还有一份'藏在家里的证据',是给万一他出事时用的。""祖父知道这份证据是什么?""不知道。王义没说。但他说他'藏好了'。"苏见微说:"那这份信现在没了。""在陈家手里。"祖母说,"或者已经被烧了。"
昨晚抄好的三份状子还在袖子里。她拿出来摆在桌上——一份递县衙,这是程序,县衙不会受,但必须递,留下"来过、递过、被驳过"的记录。一份递州府,中转。一份递路级,这一份才是真的。
县衙那份措辞最轻:"民女对家邻王氏自溺一案略有疑问,恭请大人重审"——只字未提周仵作、张稳婆、陈家、赵主簿。要让县衙驳回得安心。州府那份放出了几条疑点:颈背指印、指甲泥土。写到"指甲泥土疑似园圃土"时,她把"陈家"两个字咽回去了。陈家要放在路级那份。
昨晚写到一半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她停下笔,想起祖母几天前在灶房说的话——"陈家不是好惹的"——祖母揉着面,没回头。
这个躯壳记得更多。原身和祖母在这间铺子里过了十九年。夏天祖母给她扇扇子,冬天把她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暖。原身生病那七天,祖母每天坐在床边,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这个孙女要是还在,会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她不知道。她占了别人的身体,接了别人的祖母,还要把祖母拖进一桩对手是陈家、赵主簿的案子里。她告诉自己她会小心,把风险压到最低。但最低不是零。她有没有本事保住祖母?她不确定。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可以不递。可以把这些状子全烧了,把阿茯送到城外远亲家,重新挂个招牌只接欠米欠田的小状。这些都做得到。
但她做不到。不是因为敢——是因为有过一次"什么都不做"。然后那个工人死在了档案馆门口。不能再来一次。
风险要压到最小。不能让陈家先动祖母,也不能先动阿茯。递路级要走最快的路——绕过县衙,直接递到州府,再转到路级提刑司。最多三天。这三天里,铺子要装作没事。状子递出去之前,县衙和陈家都不能知道。
她重新拿起笔,抄路级那份。
这一份写得最久。周仵作的杂记。张稳婆的口述。王义当年的状子和田契。陈家与赵主簿的姻亲关系——这是她从樟木箱里几份旧契中推出来的。一份熙宁二年的田产过户契上,赵主簿的押字和陈家的契书盖在同一张纸上,旁边有一行小字注着"赵陈联姻",是祖父的笔迹。封档页的笔迹比对。每一条都标明出处——日期、人名、地点,让读状的人能自己核对。桌上摆满了底稿,她按时间顺序排开。
她写到一半,一阵风把状子掀了起来。去关窗户——推上去,又轻轻推回半寸,给煤炉留烟道。回到桌前继续。
路级这份递到沈提刑那里,他会怎么看?她不认识沈提刑,只听人说他"读状子不看是谁递的"。她把这种想法压住。写状子的时候不能考虑读状子的人是谁——这是规矩。她写的是事实和请求。
灯油烧到底了。她去添油——油壶在木架最下层,蹲下去摸了好几下才找到。手在抖。不是冷——是一天没吃东西,加上每一句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手指沾了油,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回到桌前。
写到月亮升到中天,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天井里月光照下来,地砖上洒了一块淡白色。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祖母在睡,阿茯在睡。整条城东都睡了,只有这盏灯还亮着。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又看了一遍路级那份——陈家与赵主簿的姻亲关系、封档页的笔迹比对。这两条一旦递出去,对面一定会动。怎么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退。手腕酸了一夜,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拿起笔。
抄到最后,周仵作那句话又浮上来——"我把我怕的东西交给你,我也少怕一点。"她把周仵作怕的、张稳婆怕的、祖父怕的、阿茯怕的、王氏没说出来就死了的,全部抄进这份状子里。让状子去怕,让它去递。她和这些人都不再独自怕。
她写到天亮。
天亮时祖母端进来一碗粥,没说话,放在桌上就出去了。粥里加了半个鸡蛋——祖母把昨天剩的鸡蛋切了一半放进去。她没问抄到几份,递不递。只端进来一碗粥。
苏见微吃了三口,把粥喝完,合上笔。外面早市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卖菜的拖着尾音往上扬,跟前世单位楼下那个菜场一个调子。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适应,只有这个声音让她觉得没走太远。人换了,朝代换了,早市的吆喝没换,豆腐的味道没换。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把三份状子叠齐,收进袖子。站起来,先去递县衙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