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木箱,拿出一本残破的杂记。麻线装订,封皮是粗布,没字。他把杂记摊在桌上,翻到某一页,递给苏见微。
苏见微低头看。那一页上写着:
"熙宁九年六月十五。王氏,井溺。井深三丈,水深二尺。验:颈背指印二,左右各一。右肩抓痕一。甲缝有泥——非井底淤,乃黑色园圃土。下裳尽湿,上衣半干,发髻未散。不似挣扎落水。腹中无水。凡溺死者,腹必有水。县衙记'自溺'。余老矣,多言则身危。不言。"
她一字一字看完,抬起头。
"您每一桩心里有疑问的案子,都记下来?"
"嗯。"周仵作说,"每一桩。"
"多少年了?"
"三十年。"
"我能往前翻吗?"
"你翻。"
她往前翻。翻到熙宁三年秋——
"熙宁三年秋。王义,死。村人云被陈氏家奴推倒撞石而亡。验:后脑有伤,与撞石合。然右手背有刀痕一,非撞石可致。报县衙。县衙记'邻里斗殴'。是日赵主簿在场。"
苏见微抄了这一段。又往前翻——治平年间、嘉祐年间都有几条与"陈家"或"赵某"有关的零散记录,不是案件本身,是周仵作私下的疑问。她全抄了。抄完,把杂记还给他。
"周仵作——您让我看这些,您不怕?"
"我怕。我怕了三十年。怕到现在。"
"那您今天为什么让我看?"
周仵作沉默了很久。"因为你跟你祖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祖父怕。我也怕。我们一辈子都怕,怕完一辈子,没改成什么。"他停了一下。"你今天来,我看你不怕。"
"我也怕。"
周仵作摇头。"你怕的不是我们怕的那种。你不是怕了不敢做。你是边怕边做。"他又说:"我把我怕的东西交给你,我也少怕一点。"
苏见微听完,没说话。对他行了一礼,出了周仵作家。走出院门那一刻,眼睛有点酸。没哭。
回铺子的路上,天色全暗了。经过半亩斋门口——还没开门。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来一次,已经把周仵作牵进来;再来一次就是给他惹麻烦。前世在档案馆,查过的卷宗、接触过的当事人,也是这个规矩——不再碰。碰一次,就多一分风险。
她回到铺子。阿茯在前铺抄字,写得越来越熟。
"阿茯。"
"嗯。"
"今晚你早点睡。我要写东西。"
"好。"阿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一样,看出苏见微今天回来不一样。但没问,低头继续抄字。姿势比刚来的时候稳了——背没那么僵,握笔的手指也松了一点。
苏见微进自己的屋,关上门。铺开一张大白纸,开始写王氏案的状子。写得很慢,每一句在心里过三遍。写到一半,外面起风了。
她想起一个编号——F4-2019-00873。那个编号下面是一份"建议改正归档错误"的申请。她当时按了一下确认键。归档。红章在屏幕上跳出来。她下班,回家,第二天继续上班。那个工人是在她按确认键的半个月前死的。
她重新拿起笔,把状子写完。状子的开头:"具状人:苏见微,江州城东苏家代书铺代书。受死者王氏之女王阿茯委托,谨呈状词如下——"状子的中间是周仵作和张稳婆的勘验细节、王义当年案件的关联、陈家与赵主簿的勾连。状子的结尾:"乞路级提刑司复核熙宁九年六月十五城东溺井案,重审死因。"
写完,吹干。抄了三份——一份递县衙,一份递州府,一份递路级。三份摆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收进袖子。
她从桌角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扉页空着。
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让一份卷宗合上,比让它打开要容易得多。"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把笔放下。走到桌角,拿起那支秃笔——祖父的笔,毛已经掉光了。把它放在笔记本上,压住那行刚写的字。像一个手势。
她站起来,去后房看了一眼——阿茯睡着,呼吸均匀。祖母也睡着,手放在被子外面。她替祖母把手放回去,回自己的屋。
吹熄了灯。这一夜剩下的几个时辰,她大约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