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相似。是一样。同一个收笔的角度。同一个捺脚的提法。同一种笔锋。
她继续看。她翻出《代书规矩》里七条带"赵某"的批注,一条一条按时间排开——熙宁四年、五年、六年、七年、八年。她的目光从第一条扫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扫回第一条。
然后她停住了。
第三条和第五条之间有一个变化——"赵"字的最后一捺,在熙宁六年春天的两条批注之间轻微地偏了。幅度极小,以前在档案馆时她学过辨认这种微偏——写字的人那只手的无名指伤过。伤好了以后,无名指的支撑力弱了,捺脚就会往右多偏半毫。
她把第三条和第五条单独抽出来,用指节比着同一个笔画的走向。偏了。确实偏了。一道无名指的旧伤,在被书写的笔迹里留下了时间标记。
她在笔迹谱里加了一行注:"熙宁六年春,无名指伤。捺脚右偏约半毫。"
她把《代书规矩》合上,从木匣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空账册——铺子里以前用来记往来账的,没用完。翻到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笔迹谱。
她画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赵主簿。
她把刑房那张格式纸上"调阅申请"四个字临摹了一遍,写在赵主簿名字下面——一笔一画都贴近原件,手很稳,笔速跟原件一致。又把《代书规矩》里七条批注上的"赵某"两个字临摹了七遍,每一遍下面注明出处。
熙宁四年,杨姓佃农案。熙宁五年,张姓佃农案。熙宁五年,李姓商户案。熙宁六年,孙姓寡妇案。熙宁七年,王某案。熙宁八年,钱姓农户案。熙宁八年,赵姓里正案。
七条。每一条都是一个被压下去的人。
这些临摹的字迹放在一起看——笔锋一致,收笔角度一致,捺脚高度一致。同一个人,无疑。
她合上笔迹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封皮——粗布,灰色,和铺子的旧账册一样,别人不会注意。她把笔迹谱收进木匣,把木匣推回床下最里。这一份谱要养。一年、两年、三年以后才用得上。
她出了屋。阿茯还在前铺抄字。"阿茯。""嗯?""你今天抄完字之后,把祖父留下的所有文书《代书规矩》之外的,木匣里那些一份一份摊开。我要看每一份的笔迹。"阿茯愣了一下。"看笔迹?""嗯。"阿茯说:"好。"她没问为什么。苏见微看了她一眼。
她出门去茶坊找老伙计。茶坊在街的另一头,从苏家代书铺往西走三家就是。老伙计在门口扫地——扫了一辈子,扫帚握得熟,扫一下停一下,节奏稳。看见她,叫了一声:"苏小娘子。"
苏见微停下。老伙计放下扫帚,走近,压低声音:"王家那案子你别管。"
苏见微没说话。
"你祖父在的时候,王家那娘子来铺子三回。她男人死后她来过一回,你祖父劝她回去了。前几天又来了一回——是她死的前两天。你祖父不在,你祖母也不在铺子里,王家媳妇坐在门口等了一上午,最后哭着走了。"
"她想做什么?"
"她想写状告陈家。"
"她有证据吗?"
"她跟我说,从她男人遗物里翻出一封信。信里有当年陈家强占田产的事。"
"那封信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死后没人提起过这封信。县衙没说,街坊也没传。"
苏见微"嗯"了一声。
"那您今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伙计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苏老先生的孙女。我跟你祖父一辈子茶饭打交道。他不在了,我看你像他。我不是要你接,我是要你知道这桩事不简单。"
"谢谢您。"
她转身要走。老伙计又叫住她。"苏小娘子。""嗯?"
老伙计压低声音:"今天早晨,赵主簿身边的人来过茶坊。他没问什么。只来喝了一壶茶就走了。但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你家铺子。"
苏见微没回头。"好。我知道了。"
她回铺子。阿茯已经把木匣里的文书摊开了一份一份按时间叠好。摊开的纸把矮桌铺了大半。苏见微在矮桌前坐下。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件事——把铺子里所有文书上的笔迹,跟笔迹谱比对一遍。看赵主簿在每一份文书上留下的字迹,看他这二十年到底碰过多少桩状子。
她在笔迹谱第二页写下一行字:"今晨:刑房《调阅申请》格式纸,赵主簿亲笔。"合上笔迹谱,又从袖子里拿出今天买的那瓶新墨,放在桌角——以后写笔迹谱要用新墨,不能跟铺子的日用墨混在一起。
她让阿茯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事要做。阿茯收了字纸,回偏间去了。
她把笔迹谱又拿出来,再看了一遍今天的两条新记录。确认无误,吹熄了铺子的灯。外面打更人敲了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