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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铺子与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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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代书继续:"不是我说你。状子这种东西,写得不对,告状人吃亏;写得太对,告状对象吃亏;都吃亏的时候,最先吃亏的是写状子的。你祖父在的时候,城东这边的人都认他。他走了,新接手的人,谁认你?"

苏见微看着他。她没生气——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全错。

"您说得是。"

沈代书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苏见微这么平静。"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招牌挂着。"苏见微说,"挂多久算多久。"

沈代书"哎"了一声,笑着摇头:"小娘子犟。"他转身走回自己铺子,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要是写不下去了,状子可以转过来给我写,我给你三成。"

苏见微"嗯"了一声。她目送沈代书走远——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是常年伏案写字落下的。她转身回铺子。

祖母在屋里听着。等沈代书走远了,才出来。

"沈老五说话不好听,但他没坏心。"老人说,"他真要坑你,不会当面跟你说要分三成——他会说免费帮你写。"

苏见微想了一下,明白了。

"祖母。""嗯?""沈代书这种话,您听过多少回了?"

老人想了想:"二十多回。你祖父刚开铺子的时候,沈老五的爹也跟你祖父说过同样的话。"

"那您怎么不还嘴?"

祖母看了她一眼:"还嘴有什么用。挂得起就挂着,挂不起就退。挂得起的人不说话,挂不起的人才说话。"

中午祖母煮了面。面是用自家磨的粗面粉做的,汤是清汤,家里没多余的肉。但祖母在面里卧了一只鸡蛋。"病初好的人要补。"她只说了这一句。苏见微没推。她吃面的时候问:"铺子的旧底案,都在哪?"祖母嚼着面,没立刻回答。她吃完一口才说:"你祖父的底案,分两处。一处,是这两年的,在前铺木架最下层,那个木匣里没上锁。一处是早年的,在后房床底下,一个樟木箱里上着锁,钥匙在我头上的发钗里。"

苏见微愣了一下。发钗里?祖母伸手把头上一支半旧的银发钗拔下来,递给她看。发钗的尾端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把铜钥匙,像针一样细。苏见微的目光在那把铜钥匙上停了一秒。她见过这种藏法——重要的东西从不离身。"你祖父说,状子的底案是讼师的命。底案丢了,写状子的人就没了根。所以钥匙不能放在桌子上、不能放在抽屉里。要放在身上。"苏见微看着祖母。祖母把发钗插回头上。"早年的底案,你想看就跟我说。我开锁。"苏见微点头。

祖母站起来收碗,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

"巷口的茶坊老伙计、城东卖豆腐的周婶、南门挑担的老孙——这些人你祖父都帮过。你有事可以找他们。"

苏见微抬头看她。祖母没回头,进了灶房。

吃完面之后,她回到铺子前面,在木架最下层找到那个木匣——果然没上锁。木匣是榆木做的,已经磨得发亮,盖子上有一道裂缝,是常年开合开出来的。打开。里面是这两年的代书底案。最上面一份纸是麻纸,叠得整整齐齐,外面用一根细麻绳捆着,捆得整整齐齐。她解开绳子,里面是一份欠债状。再下面一份是邻里纠纷状。再下面是田租状。她一份一份看,每一份的笔迹也记下来了。她没刻意要记笔迹,但看到笔迹,眼睛自动会比对一下:这一份的"具状人"三字是怎么收笔的,下一份的"具状人"三字又是怎么收笔的。这两年的状子,绝大多数是祖父写的;少数几份字稍轻、捺脚稍提的,是原身写的———原身十六岁开始替祖父代笔时的字。

她翻到第十几份的时候,听见外面打更人敲了一更。窗外天黑了,她合上木匣,把它放回原位。祖母在里屋咳嗽了一声。苏见微吹熄了铺子里的灯,回后房。

她坐在床边,把白天那块挂牌的画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招牌在门楣上,斜对面沈代书的铺子里灯亮着,巷口卖鱼的吆喝。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天,有声音、有人影、有自己的位置的一天。

后房传来响动。祖母还没睡。

她走过去。祖母坐在煤炉边,手里拿着一方旧砚台。砚台是端砚,淡青色,和苏见微白天在桌上看见的那方不同——这一方有一道从中间裂开的纹,用鱼胶补过。补痕很旧,已经和砚台融为一体。

"这方砚台是你祖父挂牌第一年用的。"祖母说,"那年沈老五的爹——沈老代书——带着三个同行来铺子门口,说你祖父抢生意,要砸招牌。你祖父没还手。他们走了以后,他把招牌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重新挂。第二天他们又来。他又挂。第三次他们来的时候,把砚台砸了。"

祖母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补痕。

"你祖父说,砚台裂了可以补,招牌砸了可以挂。后来沈老代书不来了。不是怕你祖父——是觉得没意思。砸了三次都没能让他摘下来,第四次就没必要来了。"

苏见微看着那道补痕。补得很细。

"你祖父这个人,"祖母说,"不是胆子大。他是停不下来。"

她把砚台放在桌上,站起来。"这方砚台你留着用。墨池小了点,但磨出来的墨稳。"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我识的字不多——够记个人名、写个日子。你祖父代书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替他记谁哪天来过、带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他说我记的比他细。"

苏见微看着祖母。

"他说,细有细的好处。细的人看东西不一样。"

祖母进后房去了。苏见微在煤炉边坐了一会儿,把那方补过的砚台拿起来。砚台不重。补过的地方摸上去有一道微微的凸起——是鱼胶干透之后的触感。她把砚台放在桌角,然后拿起那本《代书规矩》,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

灯油烧到半夜的时候添了一次,烧到下半夜的时候又添了一次,她没数页数,只数了灯油。窗外的更鼓敲过四更、五更。她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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