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
十六岁。
二十二岁。
半年前老人去世。那个女孩把这支笔擦干净,放在桌角,没再用过它。
苏见微把笔放下。
她走到桌前,看那一摞白纸——纸是粗麻纸,黄色,纸面有一些细小的草梗和木屑。这是宋代普通铺子用的廉价纸,吸墨快,写字时要小心控制笔速。她以前在档案馆见过这种纸的现代复制品,是一份古籍修复的样张。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她伸手摸了一下纸面——糙的,但磨手时有一种踏实感。她又看了看砚台,一方淡青色的端砚,墨池里有一点凝住的旧墨,是几个月前磨的,没用完。
线装书的封面写着四个字。她借着烛火看清——
《代书规矩》。
她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小字:"苏家代书铺,江州城东。祖父挂牌,祖母代记,孙女习字。"署名是三个名字:苏元、王氏、苏见微。
苏见微的手指在署名上停了一下。
王氏。
祖母没姓——在这本册子里,她的名字是丈夫的姓氏加上一个"氏"字。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段总则。
"代书三规:
一,状不替凶人立。
二,状不为冤人滞。
三,状成不留底者,不接。"
苏见微一字一字看完。她又翻了一页。第三页开始是案例。
"熙宁三年,张姓农妇求代书,状告里正勒索粮赋。状词清楚,事在理。立。"
"熙宁三年,里正某某求代书,状告同村农妇'诬告里正'。来人面色阴,言辞反复。退。"
"熙宁三年秋,王义求代书,状告陈家强占田产。证据齐。立底稿,未递。"
她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一下。
王义。
她继续翻。翻到熙宁五年的几条时,她忽然发觉这本册子的批注,不全是同一个人写的。大部分是端正稳健的楷书,应该是祖父的字。但有些批注的笔锋更细,捺脚收得紧,是另一种笔迹。
她回到署名页:苏元,王氏。两个名字。
王氏,祖母。她不识几个字。
苏见微的手指轻轻按在那条笔锋更细的批注上。
她翻到一半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祖母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她坐在桌前,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床了?"
苏见微看着祖母。她想说话,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不是声带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说什么话。
祖母走过来,把药放在桌上。她看见苏见微面前摊开的《代书规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祖父的册子,你能看就看。看不进去,就别勉强。"
苏见微点头。
祖母把药推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明天再说话。"
苏见微端起碗。药很苦,喝下去之后舌根麻了一下。她皱着眉一口气喝完。
祖母没再说什么,把碗收走,吹了吹烛火。"睡吧。"
烛火灭了。黑暗里,苏见微听见祖母的脚步在屋外慢慢远去——是慢的,不急,像每一步都要踩稳了再迈。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死了。
最后一刻,是一个司机闯红灯。斑马线上过马路,那一晚下班晚了,加班到八点。
归档那天的编号也还记得——F4,意思是F架第4层;2019,年份;00873,那一年第873份归档的卷宗。
那个工人死在档案馆门口。她写的"建议改正归档错误"的申请被批了一句"程序合规,无需变更"。归档那一天是她值班,她按了一下电脑确认键,红章在屏幕上跳出来。她看着红章,没说话。下班,回家,第二天继续上班。
她不是因为这件事死的——半年后被车撞死。
但临死前最后想到的,是那个编号。
现在她在另一张床上。
这张床上的女孩叫苏见微,二十二岁,江州城东苏家代书铺孙女,七天前病了一场,醒过来变了一个人。
她在心里把"苏见微"这个名字念了三遍。
巧的是,她和这个女孩同名。
或许不巧。她不知道。
屋里的烛火灭了之后,她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她听见祖母在隔壁屋翻身的声音——是那种小心翼翼怕吵到病人的翻身。她听见远处的更鼓,听见自家屋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大约是只夜鸟。她还听见铺子门外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脚步很慢,是老人的步子。
这是一个真实的、有声音的、有人的、有时间的世界。
她闭上眼。
她睡着的时候,外面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她数了三下。三更天。
她在三更天的江州城东苏家代书铺后房,重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有些编号,过了多少年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