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薇每天回到贾府都是天黑以后。
角门的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她从那扇黑色的小门进去,穿过夹道,穿过穿堂,往贾母院走。廊下的丫鬟看见她,小声说“周姑娘回来了”,她点点头。掀开碧纱橱的帘子,黛玉还没睡。
她歪在床上,手里拿着书,书页半天没翻动过。灯亮着,周霁薇知道那盏灯是为她留的。
“回来了。”黛玉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像刚醒又像一直没睡。
“嗯,回来了。”
周霁薇在床沿坐下,把今天做的事说了一遍——看了铺子、量了尺寸、定了方案、见了木匠泥瓦匠、安排了师傅、定了开张的日子。黛玉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石子丢进深水,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周霁薇说完了,站起来要走。黛玉说“砚微姐姐”,周霁薇站住,等了一瞬。黛玉说“明天早点回来”。周霁薇说好,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回到耳房,点了灯,坐在桌前把那本功法的册子打开。这几天忙铺子的事,功法落下了,今晚得补上。她翻开上次读到的地方,默默地看了几页,把心法记在心里。然后吹灭灯,躺下来。
她这几天早出晚归,王熙凤看在眼里。周霁薇知道王熙凤在看,也知道王熙凤在看什么——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这件事能不能成。周霁薇不怕被看,她怕的是王熙凤不看。不看就是不在意,不在意就是不想做。王熙凤在看,说明她在意,说明她想做。
铺子的事一旦上了轨道,王熙凤的注意力就会从贾府内部挪一部分出来。贾府内部的那些事——月钱、用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窟窿?她管得再好也堵不住。但铺子不一样,铺子是进项,是往外看的窗口。王熙凤需要这个窗口,就像人需要呼吸,关在屋里太久了会闷死的。
那天晚上王熙凤在灯下又把那沓方子翻了一遍。十六张。她越看越觉得周霁薇这个孩子不简单。不是聪明——聪明的人她见多了。周霁薇是不止聪明,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不该聪明。该藏的时候比谁都能藏,该露的时候比谁都敢露。王熙凤把方子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躺下来。她在想——这个铺子如果真的做大了,她以后的路会不会宽一些?在贾府这个笼子里待了一辈子,她忽然想出去看看。
她不知道的是,周霁薇想让她看见的,正是这个。
李纨的哥哥回信了,比预想的快。信写得简短,但意思很清楚——铺子的事,他知道了。挂李家的名可以,但有个条件:账目要清楚,每月对账,年底分红。他不参与经营,但要有知情权。李纨看完信,把信收好,去找了周霁薇。周霁薇看完信,说大奶奶的哥哥是个明白人。李纨说你不觉得他太精了?周霁薇说不精的人在这世道活不下去,你哥哥不是精,是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保护你。
李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才七岁,怎么说话像个大人。周霁薇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纨被她这句话说得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周霁薇的身世,想起她是被寄养在林家的,想起她的父亲还在边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李纨没有再问,站起来走了。
周霁薇一个人坐在碧纱橱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她等的人还没回来,但她知道她会回来。每天都会,因为她说了“早点回来”。周霁薇相信她说的话。她说过的话都算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