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薇说:“糯米粉和淀粉,按比例调出来的。蒸熟了就是透明的。里头的馅是紫薯,蒸熟了压成泥,加了少许糖和猪油,口感更润些。上面的桂花蜜是昨晚上熬的,用今年的新桂花,加冰糖,小火慢慢熬了两刻钟。”
王熙凤已经伸出手了,但又缩回去了——她看了一眼贾母。贾母笑了,对鸳鸯说:“净手。大家都净手,尝尝这花瓣儿。”
丫鬟们端了铜盆和帕子进来。众人依次净了手,擦干。贾母第一个拿起一朵——她拿的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外皮Q弹,颤悠悠的,像一块小小的、透明的颤动的丝绸。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对着光看了看——外皮在光线下更加透明,紫薯馅的颜色透出来,变成一种暖暖的、发光的紫色,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紫玉。桂花蜜在顶端凝着,金黄色的,琥珀一样。
贾母咬了一口。先是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外皮——弹牙的,在齿间轻轻抵抗了一下,然后顺从地断开。然后是紫薯馅,绵密的、细腻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紫薯本身的清甜,不腻,不齁。最后是桂花蜜,桂花的香味从口腔的四面八方涌来,和紫薯的甜混在一起,甜的下面藏着一丝丝极淡的桂花清苦,正好把甜味压住,不至于太腻。
“这个好。”贾母放下咬了一半的点心,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这个真的好吃。甜而不腻,糯而不黏,还有股子桂花的香气。”她看着霁薇,“你做的?你们厨房做的?”
霁薇笑了笑。“厨房做的。黛玉妹妹还没尝过,今儿是第一回做。”贾母看了一眼黛玉,目光里带着一点“你倒是藏得住”的调侃。黛玉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拿起一朵点心,咬了一小口——她的动作没有贾母那么从容,甚至有些小心。外皮在齿间断开的时候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紫薯馅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霁薇,想说“好吃”,但嘴里还含着东西,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霁薇看懂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熙凤已经吃完了一整朵。她吃东西不像别人那样斯文,三口两口就没了,吃完也不评价,直接伸手拿第二朵。贾母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不客气,王熙凤笑着说在老太太面前有什么好客气的,再说了今儿忙了一上午,吃两朵怎么了。贾母被她逗笑了,王夫人也被逗笑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吃得很认真。她先掰开一小块看了看里面的结构——外皮薄得像纸,紫薯馅填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桂花蜜渗到了外皮和馅料之间的缝隙里,把那一层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她研究完了才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咽下去之后她总结道:“糯米和淀粉的比例要对,糯米多了黏牙,淀粉多了外皮不透明;紫薯馅要用猪油调才润,不用猪油会太干;桂花蜜要最后放,放早了会渗进皮里,就不好看了。”霁薇听着忍不住笑了,说探春妹妹要不要去厨房当学徒,探春说好啊,众人又笑了。
迎春吃得最安静。她拿起一朵,没有像探春那样研究,也没有像惜春那样急着吃,就是放在手心里,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明显,但霁薇看见了。她没有说“好吃”,但霁薇觉得她说没说都一样。
惜春是吃相最难看的一个。她咬了一大口,外皮的糯米在嘴里弹来弹去嚼不烂,又用小手捂着嘴使劲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探春在旁边给她递茶,让她喝一口慢慢嚼。惜春喝了口茶,终于把那口点心咽下去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吃!”她大声宣布,然后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小半朵,又看了看碟子里最后一朵点心,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吃完了,没有再去拿。
李纨一直安静地吃着自己那朵,吃完之后拿着帕子擦手,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说了句:“这点心好,不腻,不撑,吃了不积食。回去让厨房的人也学学。”霁薇说回头让厨子把方子写下来给大奶奶带回去,李纨说好。
王夫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她没有像别人那样评价“好吃不好吃”,只是在吃完之后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看了霁薇一眼,说了一个字:“好。”只有一个字,但霁薇觉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王夫人不轻易夸人,“好”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是最高的评价。
碟子空了。丫鬟把空碟撤下去,重新斟了茶。惜春还在回味,舌尖舔了舔嘴唇,说桂花蜜真好吃,能不能单吃桂花蜜。探春说你要是单吃桂花蜜,一会儿又该喊牙疼了。惜春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
王熙凤放下茶盏,看着霁薇,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是琢磨。她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七岁的女孩,这个从扬州来的、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的女孩。“你这点心,学了多久?”霁薇说没学,就是想了,跟厨房说了,厨房试着做了。王熙凤挑了挑眉,说你想的?霁薇说是我想的。王熙凤说你怎么想到把紫薯塞进去,还弄个透明的皮。霁薇想了想,说“好看”。
王熙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今天她在霁薇面前露出的第一个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任何目的的笑,就是觉得好笑,所以笑了。她笑的时候那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眼尾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但很好看。“好看。”她重复了一遍,“行,好看。”
贾母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和下午在亭子里不一样,亭子里是“这个孩子不错”的赞许,现在是“这个孩子真有意思”的喜欢。
众人的笑声在正厅里回荡着,和被阳光照亮的尘埃混在一起,飘飘扬扬的,落不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刚才放过点心碟子的位置,空空的,只有一片金黄色的光斑。惜春还在舔嘴唇,探春已经和王熙凤讨论起桂花蜜的熬制方法了,迎春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贾母歪在椅背里听着她们说话,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笑——她大概在想,今儿来对了。
霁薇坐在黛玉旁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垂着眼睛问黛玉甜不甜。黛玉说甜,顿了顿又说“不腻”。霁薇说那就好——下次让厨房少放点糖,更不腻。黛玉说不要,这个刚好。霁薇看了她一眼,黛玉捧着茶盏低下头去,耳朵尖又红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把竹林吹得沙沙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惜春听见了仰起头看着窗外说“竹子在拍手”。探春问她竹子为什么要拍手,惜春想了想说因为今天高兴。探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说“你说得对”。
众人的笑声又起来了。阳光又移了一点,从桌面移到了椅子上,从椅子上移到了众人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亮亮的,像一朵一朵被阳光点亮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