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拿起筷子。
全桌的人都在等这一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母那双乌木筷子上。她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拆烩鲢鱼头——鱼肉在筷尖上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断了,露出里面白白的、已经炖到酥软的鱼骨。她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没有人问“好不好吃”。不需要问。贾母的表情就是答案。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动的幅度很自然,不费力——那是“菜合口味”才会有的放松。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都吃,别等着。”她的声音不大,但全桌的人都听见了。
筷子动起来。
丫鬟们开始布菜,动作又快又轻,像蝴蝶在花丛间飞舞——这边的碟子空了,那边的菜立刻补上;这边的客人看了看某道菜,那边的丫鬟已经把菜转到她面前。没有人手忙脚乱,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霁薇站在黛玉身后,安静地看着。
她注意到贾母吃了两块鱼肉,又吃了半碗青菜——青菜今天多加了三勺油,王熙凤说的,老太太嫌淡。她注意到王夫人夹了一个狮子头,只吃了半个,另半个留在碟子里没动——不是不好吃,是她吃东西一向只吃半份。她注意到王熙凤没怎么吃菜,一直在照顾桌上的人——给贾母布菜,给王夫人倒茶,给三春夹菜,自己面前那碟清炒虾仁几乎没动过。她注意到三春都吃得很安静——探春吃饭快,但不急,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迎春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数米粒;惜春吃相不太好,吃着吃着就把筷子放下了,奶嬷嬷在旁边小声提醒,她又拿起来,过一会儿又放下。
最后她注意到黛玉。
黛玉面前的鸡汤喝了大半碗,素菜吃了小半碟,米饭只动了几口。霁薇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早就预料到了——黛玉紧张的时候吃不下东西,这是从扬州就有的毛病。她弯下腰,在黛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黛玉能听见——“汤喝了,饭也吃几口,下午还要陪老太太说话,别饿着。”
黛玉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粒,一粒一粒地,像在数数。霁薇没有再说什么,直起身站回原来的位置。
桌上的人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菜不好,是因为菜太多了,每道菜都想尝一口,一口一口地尝下来,时间就过去了。贾母吃了一个半饱就放下了筷子,开始喝茶,目光在桌上慢慢地转着,看每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她的目光在王夫人脸上停了一瞬,在李纨脸上停了一瞬,在三春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还在吃。不,她没有在吃,她在数米粒。贾母的目光在黛玉碗里那几粒米饭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与此同时,后院的下人房里,热闹是另一种热闹。
林家的管家和嬷嬷正在招待贾府跟来的仆人们。没有正厅那样的紫檀木圆桌,没有白瓷的碗碟,没有乌木的筷子,没有银白的桌布。但菜是一样的——从京城最好的酒楼定制的席面,直接由酒楼做好送来的,整整四桌,摆满了后院的下人房。
管事的姓陈,就是早上站在门口迎接贾母的那个陈管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袍子,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早上浅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笑的原因。
“各位辛苦了,今儿天不亮就跟着出门,到现在还没歇口气。也没什么好的,凑合吃一口,下午还有半天呢。”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整个屋子都听得见。他不卑不亢的,像在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不是“赏饭”,是“请客”。
贾府的仆人们本来还有些拘谨,毕竟是在别人家。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起来了,笑声也大起来了。有人说“林家的厨子手艺不错”,有人说“这园子修得真雅致”,有人说“你们家姑娘年纪虽小,办事倒是周到”——这些话,陈管事听着,笑而不语,只是给那人又斟了一杯酒。
他没有接话。不接,是不需要。有些话,听见了就行,不必附和,不必感谢,更不必传。
王嬷嬷也在席上。她坐在陈管事旁边,不怎么说话,就是听着,偶尔给旁边的人夹一筷子菜。她是黛玉的奶嬷嬷,在贾府这些天,跟贾府的仆人们已经混了个脸熟。今儿她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柔和,是事情办妥了、心放下了之后的松弛。
“王嬷嬷,”对面一个婆子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儿你们家姑娘可是露了脸了。老太太在亭子里坐了半个多时辰,茶水添了三回,愣是没说要走。换了别处,老太太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该烦了。”
王嬷嬷笑了笑。“是我们姑娘用心。”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她不喝酒,茶杯里是茶——跟那个婆子碰了一下,“老太太赏脸,姑娘们的福气。来,干了。”
她仰头把茶喝干了,姿态爽利得很。旁边的人都笑了。整个下人房里欢声笑语的,和正厅那边的安静完全不一样。四桌席面,鸡鸭鱼肉俱全,酒水管够,每个人面前都摆得满满的。贾府的仆人们吃得高兴,喝得也高兴,有人划拳,有人在吹牛,有人在说府里的闲话——林家这边的人都听着,笑着,不接茬。
陈管事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热闹,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林家不是没人。林家的管家,坐在这里陪你们喝酒,就是最大的体面。
窗外传来贾母那边的动静——好像是散席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远处有人在唱歌。陈管事放下酒杯,对王嬷嬷使了个眼色。王嬷嬷会意,站起来对众人说了一句“各位慢用”,跟着陈管事出了门。
两个人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正厅那边撤席了。”陈管事说。
“我过去看看。”
王嬷嬷往前院走去。陈管事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然后转身回了下人房。席面还没散,笑声还在继续。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跟旁边的贾府管事碰了一杯——“再喝一杯?”那人笑着举杯,陈管事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往两边展开,像一把折扇被慢慢打开,露出扇面上那些被岁月磨淡了的山水。他喝干了杯中酒,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光线从暖黄色变成了橘黄色,把整座老宅染成一片温柔的、旧旧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