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着那沓帖纸,忽然说:“你早就想好了?”
“我想不想好不重要,”周霁薇把墨磨开,笔递过去,“你愿意写才重要。”
黛玉接过笔。她没有立刻写,而是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光影想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帖纸上落下第一行字——“谨订于后日巳时,恭迎……”
她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周霁薇坐在对面,看着她写,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黛玉写完一张的时候帮忙把墨吹干,摞在旁边。
帖子写完了,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周霁薇把帖子一张一张地收好,交给王嬷嬷,让她送去各房。
黛玉坐在椅子上看着周霁薇做这些事,忽然说了一句:“砚微姐姐。”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周霁薇转过身看着她。
“我什么都不会。”黛玉说,“账不会看,事不会办,人不会管。连写个帖子都要你帮我磨墨。”
周霁薇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最后一张帖子拿起来吹了吹墨,放好。
“你今年几岁?”
“六岁。”
“我六岁的时候在白马寺,每天做的事就是抄经、扎马步、舀水。舀水你知不知道?拿一个碗,把后院缸里的水舀到前院缸里,舀了一整天。”
黛玉看着她。她不太能想象周霁薇舀水的样子——周霁薇在她心里,是那个会查账、会写信、会跟王熙凤打太极、会握着匕首在空地上练功的人。这样的人也会有六岁?也会做舀水这种笨事?
“你是林家的女儿。”周霁薇说,“林家的女儿不需要六岁就会管账。你慢慢学,来得及。”
黛玉低着头,手指又开始在袖口上绕圈,绕了几圈,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周霁薇没听清,倾过身去,问:“什么?”
“……你不会走。”
周霁薇愣了一下。
“你不会走,”黛玉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所以我不怕慢慢学。”
周霁薇看着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黛玉,但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黛玉也在守着她。不是守着她的人,是守着她说的那句“我会一直在这里”。黛玉信了,所以她不怕。周霁薇把这句话放好了。不是记在账本里,是放在心里那个“不能忘”的位置。
“我不走,”周霁薇说,“你学到八十岁我都在。”
黛玉终于笑了。不是那种“笑不露齿”的笑,是那种“这句话真傻但我就是忍不住笑”的笑。
太阳快要落山了,她们该回去了。
周霁薇站起来伸出手。黛玉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正厅,走过前院,跨出门槛,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马车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黛玉靠着车壁,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周霁薇坐在对面,闭着眼睛,但黛玉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不均匀,她在想事情。
“砚微姐姐。”
“嗯。”
“你在想什么?”
周霁薇睁开眼睛。“……我在想,明天开始,让陈管事把老宅的正厅再收拾一遍。”
“不是刚收拾过吗?”
“那是给你收拾的。给外祖母她们收拾,要再讲究些。”
黛玉把桂花糕的纸包打开,拿出一块,递过去。周霁薇接过去,咬了一口。
马车继续走。快到贾府的时候,黛玉把那包桂花糕仔细地包好,放回袖子里。
她想回家了。不是贾府——是林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住在那里,但没关系。她今天去看过了,她的家在。周霁薇也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