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瞥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周霁薇把桂花糖放在药碗旁边。“把药喝了，这颗糖归你。”

黛玉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药碗，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哄小孩。”

“你是小孩。”周霁薇说，“六岁，不是小孩是什么？”

黛玉被她噎住了。她端起药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停了一下，又继续喝。喝完了，她把空碗往周霁薇手上一塞，伸手拿了那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药的苦压了下去。她含着糖，含混地说了一句“不好喝”。周霁薇把碗收了，没说什么。黛玉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周霁薇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天煎的药和以前不一样。不是从大厨房端来的，是小厨房自己煎的。

黛玉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周霁薇问。

“不一样。”黛玉说，“大厨房煎的也苦，但不是这个苦法。大厨房的苦是散的，苦一下就没有了。这个苦是沉的，从舌头一直苦到喉咙里，不下去。”

她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个好。”

周霁薇问她为什么。

黛玉说：“病在底下，药也要在底下。浮在上面的药，治不了我的病。”

周霁薇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我让王嬷嬷每次都这么煎。”

黛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药。喝完了，把碗递还给周霁薇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周霁薇差点没听见。

“周霁薇姐姐，谢谢你。”

周霁薇接过碗，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只是把碗放在桌上，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黛玉的头发。黛玉没有躲。

那天晚上，周霁薇在自己的耳房里，把那把匕首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铜制的手柄被她握得微微发温。她想起叔父说的话：“这世道，柔弱的人活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她在想，黛玉是柔弱的。但她不是。她可以是那把匕首，藏在袖中，不显山露水，但该出鞘的时候，绝不含糊。

窗外起风了。周霁薇把匕首收好，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隔壁，黛玉已经睡了。药香还在空气里，淡淡的，苦丝丝的，像某种不肯散去的、温柔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