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运河上走了近一个月。
周霁薇前世坐惯了高铁飞机,对这种“慢”极不适应。但黛玉似乎很喜欢。每日清晨,她都要到船头站一会儿,看两岸的景色一点一点地从南方的青绿变成北方的苍黄。“你看,”黛玉指着岸上,“树都不一样了。南方的树叶子是圆的,这边的树叶子是尖的。”周霁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船过天津之后,水面变宽了,风也大了。黛玉开始晕船,吐了两天,脸色蜡黄。周霁薇守在床边,给她擦脸、喂水、念书。黛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周霁薇想: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当年她好歹还有个“穿越者”的壳子兜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黛玉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把她送走了,送到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交给一个她几乎没见过面的外祖母。
船终于靠岸的那天,是个晴天。京城的天比扬州高,比扬州蓝,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味道。周霁薇站在船头,深吸了一口气。到了。那个她前世读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自己很了解的世界——她来了。
码头上早有人等着。一个穿戴体面的管事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请了安,说老太太派了轿子来接。周霁薇看了一眼那人的穿戴——石青色的袍子,腰带上镶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说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贾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轿子从码头进了城。周霁薇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京城的街道比扬州宽得多,人也多得多。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花的、算命的、耍猴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黛玉忍不住了。周霁薇听见旁边轿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偷偷掀帘子。她侧过头,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黛玉的手指正勾着轿帘的一角,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一只眼睛正从那道缝隙里往外张望。周霁薇想提醒她“不合规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她看吧。她这辈子第一次到京城,第一次坐轿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好奇有什么错?
黛玉看了一会儿,忽然隔着轿子喊她:“周霁薇姐姐!”“嗯?”“这里的人穿的衣服好好看!那个女的,头上戴的那个,金的!比咱们扬州的还大!”周霁薇忍不住笑了。“你小点声。”黛玉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你看你看,那边那个,穿红衣服的,她的裙子好长,拖在地上了!不脏吗?”周霁薇也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确实,京城人的穿戴比扬州要“浓”一些。扬州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淡,京城则是浓墨重彩,颜色艳、料子重、首饰大。“人家是京城人,穿的自然是京城的样子。”周霁薇说。黛玉“哦”了一声,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把帘子放下。
轿子七拐八拐,走了好一阵子。周霁薇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地图——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她前世的方向感就不错,这一世练了武功之后,对空间和方向的感知更加敏锐。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从码头进城的路线,经过的主要街道,转弯的次数和角度……大致能判断出贾府在城中的什么位置。
轿子忽然慢了下来。周霁薇睁开眼睛——她听见了不同的声音。外面的嘈杂声变小了,车轮碾过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更平整的石板,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是木头和油漆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檀香。到了。
轿子没有停,继续往前。周霁薇感觉到轿子拐了个弯,进了另一道门——不是正门,是侧门。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因为她能感觉到轿子经过门槛时的微微颠簸,能感觉到光线从明变暗又变明。
“西角门到了。”外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周霁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知道贾府的规矩,外客从正门进,内亲从侧门进。她和黛玉算“内亲”,走侧门不算失礼。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你千里迢迢来了,人家从门缝里看了你一眼,说,哦,是你啊,从那边进吧。可“自己人”和“不被当回事”,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但她没有把这种介意表现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