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思说:“嗯。”
基思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宁离雪很快熟悉起来,就开始和平时一样逗基思玩,一起用餐,分别洗漱,然后互道晚安,上床休息。
这是过去好几月以来他们一直遵守的流程。
只是等到午夜时分,醒来的不再是偷偷喂狗的宁离雪,而是基思。
男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宁离雪的床边。
他沉默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睡的并不安稳的人。
宁离雪的眉头紧蹙,肩头抽动,却好像被梦魇魇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他当然不是被梦魇魇住了,他醒不来,是因为他白天食用的饭菜有安眠作用。
基思掀开宁离雪的被单,床单之下,穿着柔软睡衣的少年身形蜷缩起来,双腿紧紧夹住自己的手,止不住般打颤。
当然不是因为宁离雪生性如此,是因为饭菜除了安眠,还有催情作用。
基思回忆起校长和他的交代,神色莫测。
就在昨夜,宁离雪被黑色棉麻布罩住了头顶,校长是第一个听见神父声音后睁开双眼的,这位耄耋老人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几乎青筋暴起要拿拐杖亲自去打那个导致仪式出问题的神父。
他目眦欲裂地转头要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神父大叫出声,一眼透过老花镜看见被棉麻布罩住的少年。
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神顿时变得柔情似水,他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一直想要拥有的玩具一样,退化成了一个小孩,几乎踉跄地跑到少年面前。
“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恶心做作的语调暴露了他刻意和蔼的事实,身为约克圣奥古斯丁教会学院的校长,他从来不需要和蔼可亲。
而那一刻,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基思目睹了一切,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闭眼,他不信神明,或许因为他姓杜邦,他也不被任何神明接纳。
然而就在昨夜,一切都改变了。
校长把宁离雪带走之后,其他所有学生都被遣散,基思看见那位宁离雪的男友想要追上去,被守卫拉住狠狠揍了一顿拖了下去。
基思本来也准备离开,他有自己的打算。
结果被人留下了。
守卫问他是不是杜邦·基思。
基思说是,他就被请到了一旁的教堂里去等候。
教堂的忏悔室,世界上不会有比这里还要隐秘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说出任何你的秘密,因为除了你和神父以及无所不知的主以外,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而神父作为主的儿子,他的口舌被封闭,无法向外诉说。
基思坐在忏悔室的一端,隔着一面木质雕花隔板,另一端坐着校长。
他们都知道彼此是谁,但是都没有互相称呼。
校长开口:“杜邦成为魔鬼的姓氏,大概是几十年前,不过就是你的父母那辈的事。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
基思道:“是的。”
校长说:“你知道是怎么变成魔鬼的吗?”
基思回答:“知道。”
校长叹气,十分地怜悯:“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基思沉默不语,只是透过隔板的雕花缝隙看着他。
校长说:“你的父母曾经来到这座学院,想要净化自己的血脉,但是失败了,于是恨上了我,多么没有道理啊。你喜欢你的父母吗?”
基思不语。
校长笑了:“他们根本不管你吧?那两个人,如果管你,就不会任由家族把你送进来了。”
基思说:“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住进了精神病院。”
“啊,这也是可以预料的事情。”校长叹息,“我是真的希望他们好的,但是谁能想到呢,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基思对他这种语焉不详的表达有些不耐烦了,“在他们明知道自己是亲兄妹还要结合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一墙之隔的校长顿了顿,“你比你的兄弟要聪明的多,怪不得你的母亲会说你是魔鬼,蚕食了自己的兄弟。”
基思笑了:“是吗。”
校长也笑了,“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他们恨死我了,怎么会来求助我呢?”
“我有个事情,想让你帮帮忙。”校长点燃一根雪茄,“你认识今天晚上的那位吧?”
基思当然知道他在指谁,没有说话。
校长说:“神父就在刚刚才告诉我,这是发生的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一位同学的葬礼,遮脸布被风吹到了他的手上。宁离雪,没有叫错吧,他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我们的神父也偏爱他,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竟然没有和我说。”
“太讨人喜欢也不好,哼哼哼。”校长猛抽了一口,眯起眼睛,“真的不好。”
基思说:“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校长说:“和宁离雪住一个月。”
“你们两个,足不出户的在一座楼里住一个月。结束后,我会把你送回家,或者想要一个普通人的新身份吗?我都可以安排。”
基思说:“为什么?”
校长笑了笑:“我们都喜欢他,你懂吗?我想他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一下。”
基思说:“为什么是我。”
他不相信校长会不知道杰拉德才是宁离雪现在的室友。
空气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校长拉开中间的隔板,和基思面对面。
校长皮肤松弛的褶皱上有不少的斑点,显得他更加老态龙钟。
他说:“我也不想的,你能理解我吗?这个小孩被选中了,主要诞生,并且选中了他成为自己的母亲,那么,还需要一个父亲。”
“祂为自己挑选了一位完美无缺的母亲,我们要为他挑选一位不堪入目的父亲。”
基思垂眼看着趴在床上的宁离雪。
药效下的估计很猛,宁离雪像水做的一样,打湿了床单。
母亲。
基思忽的想起他去杀杰拉德的那一晚,杰拉德就像是宁离雪孕育的孩子,被基思一把扯出来,帮助了他完成一场分娩。
可惜分娩并不完全,宁离雪醒了,他要求救他的孩子,失而复得把这个异胎抱进怀里。
一切冥冥中都有注定。
现在不仅是杰拉德,连神祇都看上了宁离雪的肚子。能怪罪谁呢?
基思把宁离雪翻过来,按上他的小腹,一掌半的大小,看起来根本无法接纳一个胎儿。
归罪那位让他怀孕的父亲吧。
基思闭眼,又睁眼,他的皮肤毛孔竖起,他在极力忍耐着,他也吃下了那些饭菜,只喝了解安眠剂的解药,自然也有反应。
基思来解救陷入地狱的宁离雪了。
他重新把被子盖起,自己埋进去。
良久,基思一把掀开整条被褥,粗重喘气。他盯着沉睡的宁离雪,就算他早就有所预感,但是亲眼所见的那一刻依旧令人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那片灌木丛吗?
基思还天真地以为他们只是在接吻,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杰拉德毫无顾忌地把人拉去一个小角落接吻。确实是偏僻的角落,但是谁就能保证附近什么人都没有呢?
如果有人躲在视野盲区,杰拉德根本发现不了,甚至只要那个人站在杰拉德的身后,他就不会有任何的察觉,而唯一能指控有偷窥者的宁离雪,是个眼盲的。只能被人用人眼录下被磋磨的全过程,从露出来的水红色小舌到雾蒙蒙的眼睛全都一览无余。
归罪这位宽容的母亲吧。
他冷冷地想,这都是宁离雪自找的。
……
宁离雪一觉醒来,觉得自己好像瘫痪了。
“基思,我动不了了!”
在努力过后也无法调动自己的腿后,宁离雪急得要哭了。
基思本来在擦洗物品,听到宁离雪的喊声,连忙赶来,查看他的腿。
“我捏你,你有感觉吗?”基思眉头紧皱。
“特别痛。”宁离雪皱巴巴的。
“没事,可能是有些麻了,你撑住我走几圈。”
基思搀扶着宁离雪起身,带着他在房间内绕圈。
这间房间比他们的宿舍大很多,除了睡觉用的隔间,还有一个待客用的客厅,吃饭用的餐厅,沐浴用的浴室,甚至还有以后单独的桑拿房。
基思带着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走到餐厅的时候,宁离雪的腿脚已经恢复了知觉,可以自己行走了。
基思把做好的早餐递给他,宁离雪要了一口三明治,很惊讶地捂嘴道:“哇竟然是热的诶!”
学院里的早餐从来不做热食,常常都是隔夜的冷餐,寡淡无味。
“这里配了锅,点火就能做菜。”
宁离雪三大口把三明治含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的,“好好吃。基思你真厉害。”
基思垂头继续擦洗盘勺。
宁离雪自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四处摸索,这是一个不熟悉的环境,他有极大的兴趣。
摸索的过程中他磕磕碰碰很多,不过都没有发出声音,就连腿上被撞了一下痛的他差点跳起来也没有喊出来,他不想让基思听见,基思肯定会让他好好休息不要乱动,但是有时候疼痛会让他更好地记住这些物品摆放的位置。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宁离雪是个记打不记吃的人。
基思其实一直站在客厅和饭厅的门框下,看着宁离雪跌跌撞撞东摸西摸。
他觉得今天可以和守卫申请拿来一点海绵,把折角包一包。宁离雪可以凭借痛感记住位置,但是只要一点点痛就够了,毕竟他很聪明的。
净化到底怎么净化呢,宁离雪完全没概念,等到用完了晚餐,门口有人敲门。
是神父,不过不是之前一直在学校里任职的那一位,是一位新神父,可能在驱魔这件事上比较擅长。
宁离雪被基思牵着上了一层楼,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房间上方是一个类似教堂的建筑。
这也太奇怪了。
宁离雪听指挥跪在地毯上,心里嘀咕,这学院真是神神叨叨的。
神父开始念经,宁离雪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语言,总之不像世界上的那些通用语言之一。
也可能是念经的语调让英文变得很奇怪,之前的神父常常就这样,拖着调子唱完全不像英文的英文。
神父念了很久后,猛地把装圣水的银杯砸在桌面上,吓了宁离雪一跳。
神父说:“你们两个牵住手,一起上来,到我面前来。”
宁离雪牵住基思的手,基思的手很干燥,热热的,摸起来有种微微磨砂的质感,宁离雪忍不住摩擦了一下,被基思一把抱住,不能动弹。
他们两个手牵手走到神父面前,由神父围着他们两个洒圣水,一边撒一边念经,宁离雪的刘海都被打湿了,水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听到念经声转到基思那边,宁离雪紧急偷偷抹掉挂在脸上的水珠。
洒完圣水,神父让宁离雪伸出手来,拿一个尖锐的尖针刺破了宁离雪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来。
基思也被收集了一滴血,不过宁离雪不知道。
两个人的血在圣水中旋转,完全不融合,被神父装进一个小试管里,上面一滴红一些的是宁离雪的血,下面暗一些的是基思的血。
回到房间,基思把宁离雪手指上的伤口包扎好。
“像做法一样。”宁离雪说,“你看见了吗?他究竟在干什么呀?”
基思说:“是有点像。”
“他洒的水把我整张脸都打湿了!”宁离雪说,“他简直是拿圣水给我洗脸。”
基思扯扯嘴角:“嗯。”
宁离雪说:“他有没有看见我擦脸?”
那位神父全程都没有睁眼,他肯定是知道面前的宁离雪和基思的身份,这可是他们的主即将诞生自己给自己选的母亲,作为主的仆人,当然不能直视祂的母亲,那可是大不敬。
基思说:“可能看见了,也可能没有。”
宁离雪靠在沙发上,笑着吃水果,“应该没看见。”
神父当然不是给宁离雪做正经祷告的,基思也不清楚他那一遭有什么用处,只是说:“你洗澡的时候,多洗一洗,他们的圣水不干净。”
宁离雪点头:“哦。”
入夜,基思又掀开宁离雪的被子钻了进去。
宁离雪自从住进这里之后,做了好几天的噩梦,还能连贯起来。
第一夜,他梦见自己在沙漠里走路,腿都陷进沙子里,抬都抬不起来,一步一步朝前走,终于看见了一点水,他努力朝水源处走去。
结果一到那里,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水源,是沙砾的反光,他一踏进去,就被流沙吸入,越卷越深,越动往下掉得越快。
就在流沙挣扎间,他醒过来了。
第二夜,他又梦见那个沙漠,此刻不知道是谁把他救了上来,还是沙漠把他吐了出来,他平躺在沙面上,宁离雪破罐子破摔,根本不挣扎了,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沙漠果然在埋伏他,见他不动,就把他颠来颠去。
第三晚,宁离雪觉得这颠得摇摇晃晃的还挺舒服的。
宁离雪不能离开塔楼,但是基思可以正常通行,他一周回去教堂的忏悔室和校长汇报情况。
校长和蔼的问话:“你们相处怎么样?有感情想必很容易吧?”
基思声音淡淡的:“还行。”
校长笑了笑:“年轻人啊。”
基思扯平嘴角,有些不耐烦,“没事我走了。”
校长喊住他,“我们不会再在饭菜里下药剂了。”
他眉头紧皱,吸了口烟,“出了些意外,你要找个新办法,让你们结合。”
“什么意外?”基思问。
校长看了他一眼,“那个做饭的厨子死了。”
基思垂眼,看自己的手,“是吗?怎么死的?”
校长的脸色绝对说不上好看,“怎么死的?嗯,谁说的清楚呢,可能是自杀吧。”
当手下发现厨子死去之后,他立刻赶到了学校。厨子是他的私人厨师,在此之前都在他的别墅里工作,相处了快十年,也算的上是心腹。可是校长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死状,就不假思索地要求就地焚烧。
因为那简直不像是人能造成的死状。
厨子的手臂被刀划开,有过油炸的痕迹,显然是把自己的手臂伸进了油锅,然而这并不是他的死因,他的死因是窒息,脖颈处有一圈勒痕,上吊死在了屋脊上。岛台上还留下了一道菜,校长一看就知道这盘菜出自厨子之手,而菜品的用料来自厨子空荡荡的口腔,瓷盘旁边摆放着校长交给他的催/情剂和安眠剂。
“我们觉得,可能主想要他的母亲自愿诞下祂,而不是强迫。”
这话说出口,就连校长自己都觉得像胡言乱语,不过他的老搭档通灵过后吐了一地血,那位确实就是这个意思没有错。
基思说:“宁离雪不可能会自愿生出一个小孩,他是男生。”
校长又抽了一支烟,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总之,你先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了。”
接下来,等待就可以了。
校长回到自己的别墅,打开全屋的电灯,高挑的屋内瞬间亮澄如白日,这个年代,全国也只有寥寥几位用得起这样的电力。
他脱下定制的礼服,立刻露出佝偻的脊背。他太老了,他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人,应该要顺着自然的规则退场了,可是他舍不得,他拥有这么多,他还不想死。
校长的指缝间夹了一支雪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挽起的手背上全是刺青,那是曾经和他一起做战的战友的名字,他参与了好几场战争,才累积出了原始积累,从耗材变成把别人做耗材的人。
当然,一切的一切都是约克圣奥古斯丁教会学院带给他的,所以,无论主要什么,他就愿意给什么。包括那些有求于主的家族,也心甘情愿地送人来。
根据神学家的演算,主上次的活跃还在几千年前,而最近,恰好是主的再一次活跃周期。
他不敢相信,平日昏睡的主都能满足那么多的愿望,彻底苏醒的主会有多大的能量。
起死回生,返老还童,将不再是梦想。
校长端着酒杯推开房门,“你算的怎么样了?”
全身刺青挂满兽骨的吉普赛式装扮的人擦掉鼻腔溢出的血,接过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我听到了祂的声音。”神学家笑着说,“祂非常活跃,意识一直在跳跃,想必对我们的行动非常满意。我能察觉到祂急切地想要诞生的心情。”
校长哈哈大笑地和他碰杯,“太好了。”
“不过,”校长皱起眉头,“怎么让宁离雪怀孕呢?他是一名男性,这是毋庸置疑的。”
神学家嗤笑道:“神和人类思考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祂说想要从宁离雪身体里诞生出来,并不是人类以为的分娩,只要完成将祂从宁离雪体内诞生这件动作就可以了。”
校长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神学家也给自己点了一支雪茄,“我们完全可以把宁离雪和基思的结合物放进宁离雪的身体里,让祂自己破壳而出,又或者把宁离雪剖开,把祂的神像放进去。”
校长:“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要基思这一环,祂完全可以自己诞生。杜邦家的血统完全是污染。”
神学家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当他提起基思时,主的意识给予了回应,当他提问“您是否想让杜邦·基思成为您的父亲”时,主的回应格外强烈。
校长说:“我还有一个月的等待时间,希望这一个月里,主会到来。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如果过了一个月主还没有自然降临,我想,我会不得不对那个孩子动手了。”
神学家叹气:“您是位伟人,您的事迹必然会留名史册。”
校长咬住雪茄,烟雾缭绕间他的容貌更加沧桑。他撩开自己的衣服,布料之下是一片一片的疤痕,焦黑的痕迹布满全身,这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活人的身体。
这些都是陈旧的伤痕,最新的一条都是几十年前了,可是每每午夜梦回,依旧会不住地抽动。他并不是一个普世意义上的成功者,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来自于他的运气。
他的运气太好了,使他发现了约克圣奥古斯丁教会学院的那块神圣的土地。
拜仁慈善良的主的恩赐,他得以苟活至今。
“但愿吧。看在我帮助了这么多人的份上,主快点来拯救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