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和水清漓又去过一次人类世界。
不是十年前的那个,而是“现在”的。水清漓说人类世界已经覆灭了,我以为那里会是废墟,是一片焦土,是连风都不愿意停留的死寂。
可那里不是。
建筑物还在,只是空了。街道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那些嘈杂的、让人心烦的喧嚣。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只是没有人扫了,落了一地,铺成了一条金黄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的地毯。
那只大黄狗不在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还在,墙皮脱落得更厉害了,露出了下面斑驳的水泥。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窗户上落满了灰,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陈旧。我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
三楼那扇门关着。
门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我没有强求。
我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
水清漓在楼下等我。他换了一身装扮。蓝发,蓝瞳,普通的西装,看起来像一个安静的、好看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类青年。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
我朝他走去。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走吧。”我说。
“去哪?”他问。
“回家。”
他没有问“家在哪”。他只是收紧了手指,将我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然后迈开步伐,与我并肩走进了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旷的、安静的街道。
身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顶端,三楼那扇打不开的门,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后来,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边种满了梧桐树,树上挂着一只破了洞的风筝。路的尽头有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的灯坏了,三楼的铁门关着,门后面有炒菜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
一个小女孩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作业本摊在面前,她咬着笔头,皱着眉头,对着那道怎么都解不开的数学题发愁。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那双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说。
“你回来啦?”
我从梦中醒来。
身侧,水清漓安静地躺着,蓝发铺散在枕上,睫毛垂落,呼吸轻而缓。
月光从水玲珑宫的穹顶透下来,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清辉。
我侧过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窗外,净水湖的水面平静无波。珍珠贝在浅水中一张一合,透明的小鱼在珊瑚间穿梭游弋。
那些聒噪的小花仙们已经重新找到了栖身之所,在湖岸上开出了一片又一片的花海。
花瓣上沾着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像梦醒在了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