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交谈已是一个小时后,让病人主动剖析内心是一件很累的事,所以在谢清晏的建议下进行了轻度催眠,迟厌不安稳地躺在躺椅中睡了过去。
谢清晏走出问诊的内室,坐在办公桌后拿着笔写写画画。
【抑郁症转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目前处于轻躁期,药物需调整。】
【行为和自我认知存在偏差,对刺激有成瘾性倾向,需远离刺激物。】
他思考了下,把最后一句划掉,改为“可适当刺激”又写了几句,
【发病频繁,影响生活。】
【不再避讳就医,自救意识明显提升。】
……
整体而言,迟厌的状态在病理上偏严重,但在谢清晏看来,仅凭【不再避讳就医】这一点,迟厌已经走向了一个良好的状态。
这样说可能有些不专业,以往的迟厌长期有明显自毁倾向,指不定哪天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突然间跳了河。
最后在写满一整页纸的唯一空白处,谢清晏又写了一个“他”,并且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最初接触迟厌时,谢清晏听他说过梦里总会出现一个人的身影,当迟厌问他如何忘掉一个人时,表情始终带着痛苦的想念。
可不过短短几次交流,迟厌就没来找过他。
迟厌出众的外表,还有相对于其他患者而言内里更沉重的“绝望”,谢清晏总会时不时想起迟厌。
再见面是在一场画展的拍卖会,迟厌穿着一身定制白色西服,整个人变得好像更精致了,但眼神很空洞,像一个提线玩偶,没有灵魂。
谢清晏当时才知道,他做了场换心手术,并且已经在方先生身边待了半年。
当谢清晏走到他面前,问道是否还继续梦到那个身影时。
迟厌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神色迷茫呆愣地看了好一会,随即笑着说:“医生你在说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是个医生,却唯独将那个人从记忆中抹杀掉。
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就目前而言,那个“他”又出现了,并且迟厌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在无意间和“他”连接在了一起。
谢清晏回忆起他在国外大学时研究的以“家庭”为单位对双向情感障碍患者进行心理治疗。
简单来说就是以患者最为亲密的人为切入点,给患者提供情感支持,引导他们正确服药以及更加积极的面对生活。
虽然这在很大程度上不适用于国内环境,因为国内很多患者的发病恰恰源于他们的家庭。
但如果具有可行性,这种方法实际上比药物控制还要有效。
就是不知道这个“他”能否称得上“家人”,迟厌显然对这个人不愿意多说。
如果可以,他确实有点想见一见这个人。
不只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
莫名想起那位“方先生”,谢清宴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对于迟厌和方先生的过往,他不是特别了解,但方先生作为他以前的病人,也是这家医院的最大股东,棘手程度到国内的治疗手段已经无法控制他,因此被强制移民到了国外医院。
两个病人相互折磨,再加上方先生那些难言的绯闻,迟厌那段时间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他瞥见了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思索片刻选择了关机。
依着那位的做派,很有可能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内室的门被打开,迟厌从里面走出来,他面色略带疲惫,睡得可能不是很安稳,光洁的额头上,发丝被汗渍浸湿,一张精致小巧的脸颊白里透红。
不清醒时,那一双清澈破碎的眸子望向你,泛着水光,楚楚可怜,让人不禁心生爱怜。
“医生?”迟厌走上前,叫了几遍眼前人都没有动静,他把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张动人的脸颊凑得更近,带来一股清新的香味,歪着头问:“谢医生?您在看什么?您也被催眠了吗?”
谢清晏回神,饶是他浪迹无数情场,也会被迟厌那种懵懂清纯的模样所吸引,也不怪那位方先生怎么也放不下他的“缪斯”。
谢清晏从他微微打趣的笑上移开视线,“不,没有,我、我在看花。”
顺着他的目光,迟厌看见了架子上的花,他只养过草,对花的品种并不是很了解,不知道这花叫什么。
只看见饱满圆润的洁白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水色,品相一看就很高级。
“花很漂亮。”迟厌说。
“送给你。”谢清晏几乎是下意识道,说完也觉得有些唐突,他们只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连朋友都谈不上。
迟厌摇了摇头:“我养不活,我爱养一些草,我有时候也想活得像小草一样,只需要喝水,就能生生不息,无穷无尽的生长,当人真的很难,光呼吸就很累了,人为什么那么脆弱,和花一样轻易就死掉了,小草就不会”
他说的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似乎真的为不能变成一棵草而苦恼,眉心微微蹙着,神色却很灵动。
作为医生,谢清晏很少会打断,虽然他现在确实想让迟厌多讲会儿。
心理医生嘛,也需要正视自己的内心。
不过迟厌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停止了他的滔滔不绝,沉默了一会,说:“抱歉,医生,我又犯病了,我要走了。”
还没等谢清晏说话,迟厌已经拿着开药的处方单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