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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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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试味

沈知白第二天早上起得比平时晚。不是他贪睡,是昨晚在面包店里摸了那团发酵的面团之后,他一直没有睡踏实。面团是温的,瓷片是凉的,两者揉在一起,那种触感像一枚被捂热的硬币贴着皮肤。他在梦里反复摸到那块瓷片,瓷片上的字在梦里不断地从空白变成“沈”,又从“沈”变成空白,变了好几次。等他终于睁开眼,窗外的太阳已经挂得有点高了。顾书鸿在灶房里守着粥锅,灶膛里的火比平时大了些,铁锅的边缘滋滋地冒着热气。他看到沈知白披着道袍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盛了一碗稠粥放到石桌上,又用碟子装了两片切好的咸鸭蛋,蛋黄的油渗进了粥面,像一幅抽象画。

沈知白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咸鸭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蛋黄的油和咸味在口腔里均匀地散开,粥的温度也刚好,不烫不凉。“咸鸭蛋剩了几个?”

“两个。你昨天说要带一个去还庵,我多留了一个,路上万一你还想再送一个。”顾书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现在就去?还是先等粥凉一凉?”沈知白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现在去。粥不用等,蛋得趁热带。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雾比昨天薄了一些,但终南山从来不会让雾彻底散尽,总留着一层薄薄的、像纱一样的白色浮在半空中,把远处山梁的轮廓磨得发软。沈知白走在前面,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袍角沾了一小片湿润的绿色,他也没管。他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咸鸭蛋,蛋壳上什么字也没写,因为今天要送的人他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总不能写“你好”或者“敬启”。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的脸——清瘦,眼窝深,嘴角的笑意温和得不带温度,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还庵的门今天没有关。两扇木门敞开着,门板上还带着新漆的味道,桐油混着石灰,有一种干燥的清苦气。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那口用来泡纸浆的水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粗陶碟子,碟子里摆着两截白萝卜,洗得很干净,切口白嫩,没有一丝泥。那个灰布僧袍的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没有笔,也没有木板。他面前的石台上放着一壶热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像是在等他来。他看到沈知白走进院门,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油纸包上,停了一瞬。“你带了东西来。”

沈知白把油纸包放在石台上,解开,露出里面的咸鸭蛋。蛋壳完好,没有裂纹,蛋壳表面的色泽温润,是那种被煮得刚刚好、蛋白嫩而不散的蛋壳该有的样子。他把它放在那碟白萝卜旁边,没有说“给你的”,只是放在那里,然后在那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你昨天写字写到了后半夜。写完了吗?”

那人伸手拿起咸鸭蛋,没有急着剥,只是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写完了。你走之后,我又写了十二个名字。不多,但够用了。”他把蛋壳在石台边沿轻轻磕了一下,剥壳的动作很稳,碎壳落下来,落成一小堆整齐的碎片。他的手沾着炭灰,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墨痕,是被毛笔杆蹭出来的。他剥完蛋,把蛋白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小时候吃过一次咸鸭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不吃不是因为不想吃,是没必要。蛋这个东西,剥开了就是要被吃掉的,吃完了就没有了。我那时候觉得,不吃它就不会少。现在想想,这种想法有点蠢。”他又掰了一小块,这次蛋黄沾在指尖上,他把手指送到嘴边舔了舔。“手艺不错。比镇上的好吃。是山下那家铺子做的?”

“不是。山上做的。煮粥的人煮的。”

那人笑了笑。“煮粥的人,比你会过日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壶茶、一碟萝卜、一个剥开的咸鸭蛋。阳光越过院墙,落在青石板上,把那些没干透的石缝照得发白。沈知白没有问“你们到底要造多少名字”或者“那本书什么时候写完”。他知道这些问题对方不会正面回答,就像他也不会正面回答“你昨天晚上在梦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一样。他换了一个方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放下手里的蛋壳,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我没有名字。我师父也一直没有给我取过名字,说是不需要。等我真正要用的那一天,自己会长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知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一点沉。“你师父是谁?”

“你见过。只是你不知道你见过。她穿月白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她不笑,但眼睛会笑。她救过我一次,在很久以前,在我还没开始写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沈知白的胸口,那里隔着道袍和里衣,贴着那三枚铜钱。“她是我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不让我写名字的人。她说,名字不用写,名字是‘活’的,你写它的时候它会疼。”

沈知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没有掏出来。他看着对面这个人,那张年轻的、清瘦的、嘴角始终带着淡淡弧度的脸,忽然觉得那一层薄薄的笑意底下,装着很多他还没有看清的东西。“她什么时候救的你?”

“在你出生之前。在归墟裂缝最不稳定的时候。她在终南山北麓的砖窑里捡到我,那时候我已经快冻死了,身上没有衣服,地上没有火,周围只有一堆碎瓷片。她把我抱回飞云观,喂了我三天粥,等我缓过来了,她把我送到了山下一个认得字的老人那里,让他教我读书。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清楚。“她说,‘你不用记我的名字,你记你自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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